皇贵妃·第二百章(平喜)
天还没亮,我往北走了半里,腿像灌了泥。鞋早张了嘴,脚趾露出来,黑得不像我的。我走到半路,看见一队人往南,像是去赶工的。我认出一个老头,是白泥坡村西头的,家里儿子前年死在河上。他挑着两个破筐,走得比牛还慢。我跟着他们走。不敢问。问了,就露了。
他们去的是柳河口。那地方正在筑堤。人一排排站在烂泥里,从早挑到晚,换三张半黑饼。我混在里头,没人管。工头只点壮劳力。我瘦,又小,分去筛沙。那沙进眼,火辣辣的。到中午,太阳不出来,可汗还是流。我肚里像有一把草,绞着疼。我没停。也不敢停。停一下就挨鞭子。那鞭是湿的,打在身上不响,可皮上就一道红,火烧一样。
夜里,我睡在河边苇子棚下。四面漏风,人挤人,像一群被水泡过的死鱼。我把娘娘给我的铜钱缝在裤腰里。没人抢。这地方,也没人有劲抢。我有时真觉着自己就是这的人。不是娘娘身边那个平喜。也不是宫里头跟乌皮说笑的。是白泥坡逃出来的,是柳河口筛沙的。我快记不得宫里的灯。可越记不得,我越要记着。我得替娘娘记着这。她让我下来,不是叫我活成他们。可我偏得先活成他们,才能把这些苦,一样样带回去。
又过了几日,天凉了。我脚后跟裂了口,肉翻着。工头嫌我慢,把我从筛沙那儿拨去给修堤的人送水。我提两桶水,从堤上走到堤下,来回几十趟。肩头磨破,衣服贴着血,脱不下来。我不哭。哭,是给宫里看的。这儿没人看。我哭,只是浪费水。我得把这水,送到最底下。那些泡在泥里的大人,见我个小,有时会挡我一下,说:“别靠边。昨儿滑下去个,没捞上来。”我点头。那水就浑着。像这世道,吞了人,也不起个泡。
我后来病了。夜里发烫,嘴干得裂。有个大婶掰了半截萝卜给我。我咬着,是生的。那汁水进嘴,像娘娘殿后头雪里青。我一下没忍住,眼泪就下来了。大婶只当我想家。她拍我:“姑娘,熬过去就成。咱这种人,命贱,可命硬。”我“嗯”一声,把萝卜咽完。我又活过来了。不是为回宫。是我不甘心。这么苦的日子,得有人记住。得让娘娘知道,底下的人,不是不愿活。是有人不叫他们活。
又过几日,堤上来了几个穿青衫的。拿着册子,说河工银少了。工头上去,回得结巴。我才知道,上头拨下来的钱,到这只剩三成。那三成,还要给管事的扣。我记下。这不是我该懂的,可我得给娘娘带回去。旧势力从宫里贪到河边。连给人活命的堤,都吃出油了。
再过两天,我就能回。不是熬不住。是我要回去。我这条命,是替娘娘下来踩路的。路,我已经踩到了。这河堤,这沙,这血泡,这半个萝卜。我都带回去。我走那日,天还是阴的。我回头看了一眼柳河口。那些人还站在泥里。我朝他们拜了拜。不是可怜。是敬。敬他们,替这帝国,站在最深处,吃最沉的苦。我走。不回头。可柳河口,会一直跟着我。像道口子。长在心上,再也合不上。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