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零一章(平喜)
我在柳河口又熬了两日,烧退了,人还软。那大婶劝我,说再往南有码头,能找浆洗活。我去了。不是走,是挪。脚上的泡全烂了,每步都像踩在盐水里。我兜里还剩几枚铜钱,不敢花。我娘说过,姑娘家,在外头手里得留点铜。可到了码头我才知道,铜钱也买不来一条干净路。
我睡在码头边半间倒了的茶棚里。第三日,碰上个牙婆。五十来岁,嘴甜,穿得半旧,笑起来一口黄牙。她见我便拉住,说姑娘你生得细,不像外头这些粗手粗脚的,我那儿正缺个给女眷看屋的。我先是躲。她一天三回,给我送热粥。我饿。那粥真香。我到底还是跟了她。她带我坐船,又走半日,进了一处镇子。镇名我记不得。只觉着石板路滑,巷窄,天只有一线。她领我进后院,门一关,脸就变了。说我是卖进来的。我听了,脑子像被抽空。可我没闹。闹,只会先挨一顿。娘娘说过,人到绝处,先认命。不是真认。是留劲。
我饿了两天。只给水。第三天,老鸨来了。她拿灯照我脸,说瘦了,要养。我“嗯”一声。她们把我关在楼后头一间小房。窗上有板,只漏一条光。我白天数那光,从一道变半道。夜里听前头笑。不是人笑,是这地方在吃肉。
我挨过打。头一回,是我不肯给一个醉汉倒酒。老鸨拿鸡毛掸子抽我小腿。不重,可一抽一道红。我咬着牙不哭。她冷笑,说:“你这样的,我见多了。熬几天就知好歹。”我又饿。不是不给,是给馊的。我吃不下。到第四天,我饿得眼前发花,才明白,她们是磨我,不是要我死。是把我磨成一样东西。我偏不。我若变成东西,就白下来了。我得记着我是谁。夜里,我在被里摸那几枚铜钱。还在。那是娘娘给的。我攥着它们,像攥着她半句没说的话。我不死。也不能忘。
后来,我学乖了。不哭,不闹,不顶。让我扫地,就扫。让我端酒,就端。我眼里看,耳里听。这地方,来的什么人都有。有穿绸的,有披官衣的,有沈家旧庄的庄头,也有说京话的。他们在床上不防人。我听见几个名。不是大官。是底下跑腿的。我背。一个,两个。像拿命在记。
最苦的那夜,是我身上来月事,老鸨还逼我出去给个老客点烟。我蹲在后门,血顺着腿流。一个姑娘出来,往我手里塞了半块饽饽。我咬着。那姑娘说:“别哭。哭花了,明早更没人替。”我点头。我不是没哭。是那点泪,早被这地方熬干了。我只想回宫。回娘娘那去。把这儿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她。不是诉苦。是有用。这地方,旧势力的人在。沈家的灰也在。他们喝酒,说人,谈船,谈庄。我全记住。我得活。不是为了清白。是为了这些,得有人带回去。
再撑几日,我就能走。老鸨已经有些松。我跟她说,我会写几个字。她眼一亮。叫我写给她看。我写了。写“平喜”。她笑,说这名字好,像有福。我“嗯”一声。心里却想,这福,不是在这儿。是回宫。回娘娘身边。我,不能死在这。也不许自己脏了心。我脏的是身。这身,早晚回到宫里,还给娘娘。不是清白。是命。我,不认这命。只等天黑。再等。等一个能翻出去的口子。我等得到。一定。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