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一十二章
天还黑，我先从被里出来。没点灯。脚掌落在地上，一点声没有。中衣潮，贴在背上。我走到桌边，摸那壶水，凉的，往喉咙里灌了两口。外头有风从西墙过来，把半扇窗吹得“咯”一声。我没关。风贴着我的腰，往床上他睡的那片温上过。他还在睡。
我打开殿门。没披外衫。外头露重，石阶上全是水汽。我光脚踩上去，脚心像被咬了一口。没缩。我往西墙走。月亮还吊着，一小片白，从黑云里漏下来。雪里青的叶子上全结着露，我蹲下，手指从叶尖一路往下捋。水珠子滚到手腕，凉得发疼。我听见脚步声。不是我的。我回头，没人。墙外头，有人从北边过去。不重，像穿软底鞋。我没追。起身，把两片被踩折的叶子，摘下来，攥在手心。
回屋时，他翻了个身。我坐床边，把脚搁他小腿上。他腿是热的。那热顺着我脚心往骨里钻。他喉咙里“嗯”一声，没醒。我看着他后颈，有汗。我用手背擦了一下。他伸手，把我拉进被里。我贴着他。外头风还在。我手里的叶子，已经暖了。我知道，今晚要下雨。明天，西墙下会烂。烂了，才看得见根。我不说。只把脸埋进他胸口。外头天快亮。我睡了。
皇贵妃·第二百一十三章
天刚亮。床畔空了，被角掀在一边，他睡过的地方陷下去一块，我拿手一摸，温的。不烫，像火折子将灭时那点红。我下了床，脚踩在鞋面上，鞋是软的，一压就贴地。我走到门边。外头地是湿的，天阴得像还没睁眼。风从西墙那边漫过来，带着泥和草根气。
平喜还没起。阿灰蹲在门槛上，见我不动，它也不动。我蹲下，跟它平着。它鼻子抽了抽，朝我袖口闻。我伸手，它把下巴搭上来，湿湿的。我摸它头，毛潮，像在草里滚过。
西墙下，雪里青的叶子被雨打了一夜，全趴了。我用手一片片翻，叶背有些黏，像水没干。土软，指头一按一个窝。我把手插进土里，凉从指尖上爬，爬到小臂，人就全醒了。
后殿有开门声。我回头，是平喜。她披着旧袄，脚上鞋没穿好，看着我，没喊。我站起来。她问：“姐，去不去灶上？”我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头走。她走前，我走后。她的鞋是软底的，踩在湿砖上，一下，一下，没声。
灶间里，小宫女正添柴。我坐下去，火气烘到脸上。平喜把水吊上。我看着她手，腕子还细，虎口有块红，还没好透。我想问，没问。她拿碗，我接。水气漫起来，雾一样。我把手伸到火边，慢慢翻。外头又落雨，不密，打在瓦上，像谁从远处撒沙。
水开了。我舀一碗。碗边烫，我用袖子垫着。平喜也舀了一碗。她没喝，先放在一边。两个人在灶前蹲着。外头天更黑。火很暖。我不说话，她也不说。就听着雨，和火里偶尔“啪”地一声。不知道谁先叹了口气。不是我。是她。我用脚尖碰她一下。她缩了缩，低头笑。我也笑。两个人都没出声。
雨下大了。天光更沉。我起身，把后窗支起半扇。雨气涌进来，和灶灰混在一处，像把整个宫都泡软了。阿灰不知从哪钻进来，毛上全是水。它一抖，水溅到火边，“刺啦”一响。平喜骂它。它不理，蹲在我脚边。我脚背一热，是它贴上来。
我喝完那碗水。水不甜，可暖。暖从喉咙下去，一直落到小腹。外头雨大起来，把西墙那片菜地浇得发响。我往门边靠了靠。风把雨星送到我脚上。凉的。我缩了一下，又伸出去。像那年南镇，雨里也这样。只是那时没火，没猫，也没平喜。现在有了。我回头看她。她正拿手抹碗沿。那手，还是生的。我心里一紧，又松开。这日子，就这么过。先把眼前这点火守住。雨再大，也先吃口热的。我起身，去给阿灰擦水。它不躲。窗外，天像裂了条缝。雨下得更急。我站着，看那雨。一手拿布，一手扶门。不声。只等它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