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一十六章
天又压下来。风从北边过,贴着宫墙往上爬。我听见瓦片被掀起来又落下,“嗒”地一声。平喜把后殿窗子支上。木窗沿上水珠子打碎,溅在我手背。凉的。
西墙外,几株野艾被雨打折,伏在泥里。我走过去,鞋陷进软土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块湿泥。我低头看。泥是黑的,夹着几丝烂草。我弯腰,把那几株艾扶正。手上全是水,叶子从我指间滑,像油。我抓了两次,才把它靠住。一股子苦味,从叶子里被雨砸出来,往鼻子里钻。
回屋时,阿灰正从床底往外走。它嘴边上沾着灰,胡子一抖。我拿手给它擦。它别开头,又把尾巴竖起来,擦着我腿过去。它身上有股旧被子和潮气的味。我蹲下,把脸埋进它背。热。一小片,像灶灰里没熄透的炭。它“咕”了一声,不动了。
平喜端了盆进来。铜盆里水是温的。我脱了鞋,把脚放进去。水没过脚背,脚趾慢慢松。我闭上眼。外头雨大一阵,小一阵,像这宫里,谁在半夜敲门。平喜坐在小杌上,拿干布给我擦脚。她手不轻不重,一按,一揉。我像被从野地拉回人堆里。我低头看她。她的发髻松了,几缕贴在额边。她没说话。我也没。
夜里,我躺下。被上有股子艾和炭混着的气。阿灰窝在我脚边。我小腿贴着它肚子。热。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潮了,凉气从砖缝里透出来,像有只极细的手,摸着我的颊。外头雨没停。瓦上水声,像很远的人在写信。我合了眼。手放在小腹上。那处是热的。他不在。可我身上,还有他。腰是酸的。腿是软的。那点余温,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骨头上贴。
我睡过去。梦里没有宫,没有墙。就一条泥路。我光着脚,往南走。天像要亮,又一直没亮。我不怕。路很软。我踩过去,一个印,一个印。像活的。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