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还黑,我先醒了。不是惊醒,是醒得太清。后脖有汗,头发贴着,我翻身,发根扯了一下,不疼。他不在。我这半张床是空的。我摸过去,凉了。昨夜他走时,我半睁过眼,没送。不是不送,是腿软。
我坐起来。没点灯。脚往下一探,鞋不在。我光脚踩地。砖凉,凉得正好。我借着门缝那点青灰,慢慢走到窗边。外头像有雾。我推开半扇。雾就进来,像谁把凉水泼在我锁骨上。我缩了缩。西墙那几垄菜全看不清,只有一团团黑。鸟没叫。阿灰也不在。这宫里,只有我醒了。
我披了件旧袄,出后殿。灶房有光。平喜已经起了。她蹲在灶前,拿火钳拨炭。我走过去。她没回头,说:“姐,水快热了。”我“嗯”一声。我坐她旁边,小杌子矮,我膝盖顶着下巴。她往碗里舀水。那水气往上扑,我闻着一股子铁锈和柴灰。我接过。碗边很烫,我两手倒换着,才端稳。喝一口,不甜。喉咙一下热了。
平喜自己没喝。她往灶里添柴。火“啪”一响,把半个屋子都映红了。我看见她耳后一块灰,伸手替她擦。她笑。那笑很短,像怕我笑她。我也笑。不是逗她,是心里松了一下。
外头天光起来。我回殿里。窗子还开着。雾散了点,西墙那几片菜叶露出来,蒙着露。我喊平喜:“去给阿灰倒点水。”她应声去了。我坐回床边。被窝还是乱的。有一半,是他半夜走时掀开的。我把脸埋进去。有他的味。不是龙涎,是汗,和一点前殿的炭气。我吸一口。再抬头时,天已经亮透了。外头有内侍拖长声。像这皇城,才刚醒。我穿鞋。去寻阿灰。它不在屋里,不在后殿。我走到西墙,见它蹲在菜地边,正用爪子拨一片烂叶。我蹲下。它没躲。耳朵缺了半截,还竖着。我摸它。它“咕”一声。天,真亮了。我回头,平喜端盆站在廊下。我朝她点头。这日子,还得过。可这会儿,我什么也不怕。也不是不怕。是手里有碗热水,脚边有猫,墙下有菜。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