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二十八章
我进了门,没点灯。后背抵着门板,气还喘不匀。那三包油纸贴着我心口,早被焐热。我慢慢滑下去,蹲在门后。阿灰凑过来,鼻尖往我怀里拱。我推开。先听。外头风大,呜呜地过,像有人哭。我数了十下,才起身,往内间走。脚已经木了。我踩在砖上,像踩着别人的脚。
平喜不在。我把窗全掩上。点了一根蜡。火一跳,我手跟着一抖。打开第一包。是香灰。细,发红。我闻。有股腥甜,像女人小衣夹层里藏久的味。第二包,是几根头发。长的,三四根,用红线缠着。第三包,软的。我捏了捏。不是纸。是皮。很小。像从谁鞋底割下来的。我胃里一抽。不是恶心。是热。这宫里的鬼把戏,终于不冲我影子,冲我底下来了。我笑了。牙关打颤,可那笑是从小腹往上顶的,像他还在我里面,没退。
我包好。放回原处。不是藏。是等。今晚有人塞这三样,明晚就会有人来问。我要让他来。我陪他。我现在这身子,又冷,又饿,又烧。刚刚好。像南镇大雪前,野狗先闻见血腥。我抱阿灰。它身上有股灶灰和旧瓦味。我使劲吸,像吸他后颈的汗。这宫,要我。我得应。怎么应,不先想。明天,我要做三件事:把西墙外几双鞋底全抹上炭灰,再让乌皮从北角门捡半把香灰,还让平喜去尚仪局领几条红头绳。不多。刚好够他们把昨晚的事记起来。我不出门,他们就慌。越慌,越往我这儿看。我要他们看。像你在帐子里盯着我。我不躲。我越浪,你越疯。对,就是这劲。我如今,也要这宫,和我一样,不睡。我吹了蜡。黑里,阿灰的尾巴缠上我手臂。我躺平。眼睛睁着。像刚才,他还压我身上,我两条腿勾着他的腰。现在,我勾着这夜。别想我松。
皇贵妃·第二百二十九章
我坐着没动。风从北边来,从窗缝里挤进,贴着后腰,我缩了缩。没点灯。我手攥着从北角门摸回的那三包油纸,油纸早被焐软,贴着我掌心,像活物。我忽然觉得,我怀里揣的根本不是香灰、不是红绳、不是那块软皮。是我自己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贪。他两个问题,像两鞭子,抽在我要命的地方。
我光顾着看皇后。看她软禁,看她娘家,看她灯下还烧什么。我忘了我自己。我有多大地,多少人,多少条命。我把乌皮、平喜、素娥、周太医,全算成我的人。可这些人,有多少是真能替我死的?又有多少只是觉着跟着皇贵妃,能有条路?我不知道。我知道西墙外的霜是白的,不知道北角门后头是哪个司的人。我知道宫里谁送炭,不知道宫外哪处粮仓姓皇后。我知道他夜里来,不知道他前朝今日又有几本折子。我像个半瞎的人,在黑里舞刀。舞得再响,也砍不到肉。
我把这三包往地上一搁。纸声极轻。像从我心里掉下去。我站起来,走到后窗。外头天灰白。西墙那排雪里青还活着,叶子挺着,霜化了,往下淌。我站了一会。我把脸贴在窗棂上。木凉。我呼出一口白气。我不能这样斗。不能只拿一条命,几个丫头,就想把中宫连根拔了。那是拿所有人的命,去给我自己的贪垫脚。我差点又害人。
他说得对。他的权,不是只从龙椅来。是从旧族、新臣、边关、京畿,千条万条看不见的线里来。我若在后宫乱咬,咬塌的,不只是皇后。是他。他们不敢明着动他,就会先收拾我。我死了,不是少了张脸。是给他添了道伤。我不能再只做他怀里那个会喘的女人。我得做他身边那个,能让他把后背交来的人。可我现在不配。我不是没种。我是没根。我连北角门那两个人是谁都摸不着,就敢想皇后。这不是争。这是害。
我走回床边。坐下。脚凉。阿灰从门外进来,跳上床,往我腿边一偎。我摸它。肚皮热。我慢慢顺它的毛。它喉咙里“咕”一声。我鼻子一酸。不是哭。是醒了。我这几日,总算真醒过来。先不斗。先不写。先把自己,和这宫里的每一道墙,每一扇门,每一只半夜没睡的眼睛,都理清。先把他的江山,护在裆下,不叫外头那些风,因为我这口井,吹得他睁不开眼。我,不抢了。我把自己放低。不是认输。是往上。往上,得先有根。我得长出根。不是一天。不是一步。是往后每一夜,都像今晚,把手从油纸包里抽回来。不喊。不冲。只做。做到别人再不能轻易把我从土里拔出来。到那时,不用我斗。皇后自己会老。她的旧根,也会自己烂。我只需要看住。看住风。看住灰。看住我自己的手。这,才是真的活。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