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三十章
油纸包还搁在脚踏上。我没再碰。他坐在我对面,灯没点。外头风过檐角,像这宫里谁在暗处咳嗽。我两只手放在膝上,指头交着。他那些话,我全听见了。我光顾着往前冲,像条没拴的狗,见着影子就咬。现在他把我按下来,我才觉着后怕。不是怕皇后。是怕自己差点坏了他的局。
我从前以为,我带他去看那些冻掉脚趾的人,看河滩上背石的,看城外讨饭的,是替他把“底”接上。我觉着自己和他贴得近。其实他哪需要我带。他坐在那,早就把这些烂账全咽进了龙袍里。他看得比我早。我不过是拿几滴眼泪,又把他往旧疮上按。他宠我,就由我闹。我还当他不懂。我蠢。不是爱得不够,是站得太低。
我想当皇后。我不想瞒。可这念头,像怀里那三包东西,热是热,可来路不明。皇后不是一张椅子。她那头,是几族人的香火,是半壁旧臣的账。他若因我动了,前朝先乱。乱,不是砍几个人。是税、粮、河道、边兵,全得跟着抖。这些,我从前没往他身上想。我太窄。光顾着自己活。我这条水,总往低处流,却不想想,他脚下也是一片薄冰。
我起来,走到门边。外头天灰。我背对着他,说:“我不逼你了。也不逼自己。这三包东西,我查。查清,先搁着。皇后,我也看着。不是要冲。是要知道,我能不能站到她后头,帮你看住她。我不再拿你当我的靠。我拿你当我的天。天不能只给我一个人。”说这话,我牙咬得紧。每个字,像从舌根底下拔出来。我不回头。我怕一回头,又软成他怀里只求操的女人。我腰还酸。腿还软。可我不能再靠这个活。我得靠我自己的手。
阿灰进来了,往我脚边一倒。我低头。它翻出肚皮。热。我蹲下,手放上去。外头风小了。这屋里,有股子油纸和旧布的味。不难闻。像这日子的底。我摸猫,摸了一会儿。心慢慢落下来。不飘了。像从墙头退到墙根,脚踩在实处。我不当皇后也行。不是不配。是还没到。等我把这宫里的线,一根根先认清。等我不再是那个一碰就炸的野性子。等我能替他,把北角门后头的人,一个个从黑里点出来。那时候,皇后,不,那个女人,才是我脚下该踩的阶。现在,她还在高处。我,先蹲着。不是认。是练。我抬头,天已经麻灰。他不出声。我也不出。只听得见阿灰在打呼。那呼噜,像这宫里,最软的一口活气。我抱起它。走回他身边。坐下。不说话。只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也没推。外头又起风。我想,这局,还长。我,得先把自己这身骨头,泡软了,再焐成刀。不急。真不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