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三十一章
我从他肩上起来。天已经蒙蒙亮。外头没风,像这宫也还没醒。我坐直,脚在脚踏上探了探,鞋还是反着的。我没穿。光脚走到桌边,铜壶里水凉透了。我倒半碗。不喝。就把手贴在碗壁上。那凉,从掌心往小臂走。我站那,听外头有极轻的扫帚声。不是西墙。是前头值房。这一夜,又算翻过去了。
我回身。他正看我。那眼神不重,像早把我要走的路看明白了。我走回去,坐床沿。把脚也缩上来,拿被角盖。他道:“先把你外头那三家的账拢一拢。”我“嗯”一声。他说:“不是要你当财主。是没钱,你连那几扇角门都养不住。”我点头。不是应他。是自己心里也清。这宫里,炭要钱,油要钱,人也要钱。平喜嫁在外头,铺子看着是粮铺,底子薄。秋禾家那武官,只够温饱。乌皮更别说,连鞋都是我省的。我若还一个劲往皇后那头看,就是拿这些人的命往墙上撞。不划算。也不叫本事。
天再亮些,平喜进来,端着热水。我看她一眼。她手红,像早起又沾了凉水。我让她把水放下。问她:“西市这几日,米价稳不稳?”她说:“老样子。只北边来的少了,车马行倒是忙。”我“嗯”一声。我让平喜下晌去照玉那儿,带一句话:粮铺别急着扩,先把后街那两间空屋盘下来。不是开店。是堆货。眼下天冷,北边粮下不来,京里粮价要动。我们手里有铺,有后门,有能走车马行的近门。这比去皇后跟前说十句都强。平喜应了。她出去,轻手带门。我听着那门合上,像把她也送上了这条慢路。不是斗。是过。先把自己这头过厚。
早饭后,乌皮来了。他站门外,不进来。我让平喜递个热的给他。他接过,几口吃了。我问:“北角门那处,白天有人扫没?”他说:“扫了。只撒了薄土。”我说:“你今日去西角门。不是看人。看地。看哪个时辰,日头最先把那墙根晒干。”他傻了一下。我道:“地干,夜里才留不住鞋印。我要换块湿地。”他点头。我不再说。这宫里,要捏人,得先会看土。我从南镇来,最会看土。哪块湿,哪块松,哪块能留。这比什么都实。
午后,我坐后殿,把尚宫局送来的冬炭单子重新看过。西角门值房炭最薄。我没给多。只把差的几篓,拨给乌皮。不是心疼。是让乌皮去分。他分了,那些人才记他的人情。这炭,不是我的。是皇贵妃的。可从他手里递出去,就有一半成他的。我用他,就得给他立人。他立了,我的根才往深里扎。
夜里,他没来。我也没等。铺了被,和阿灰靠在一处。外头起了风,像从北角门来。我听着。那风里有股焦炭味,混着从很远的地方,车马过桥的震。我合上眼。不去想皇后。只算明日,照玉能不能把后街那两间屋盘下。若能,这脚,才真开始往实里踩。一步。两步。先走钱。再走人。别的,等风。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