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三十二章
天刚灰,我醒了。不是睡透,是心里有东西压着。我躺着,看帐顶。外头没风。殿里炭还红着,那点热,贴着地。我慢慢坐起来。没叫人。自己下床,脚先探。鞋不在。我光脚踩到脚踏上,脚心发麻。这宫里,我老是先把自己弄冷,才觉着醒。我走到桌边,倒水。铜壶里的水是温的。我倒了一盏,不喝,只把掌心拢上去。他在我后头醒的,没出声。我不用回头,也知他睁着眼。
“你身后站的是我。”他昨日说。这话我记着。不是靠山。是命。可我不能总拿这命去挡。昨夜,我把北角门那三包东西又看了一遍。油纸还软,红绳还潮,那块皮还腥。我像摸着这宫里最脏的一角。人都有私心。皇后有。沈家有。那帮站在殿上不动的老狐狸,也有。他们不看我。他们看的是你。所以我才更得先把自己摘干净。不是躲。是让你手上,永远别沾我的灰。我以前没想透这层。现在想透了。我不是不能狠。是不能瞎狠。我若像个泼妇一样扑向皇后,她没倒,我先被你那些老臣撕成片。你压得住他们。可我若自送,你也不好收。这不是我怕。是我得护你。
早饭后,平喜送炭单来。我看了。西角门还薄。我让她把西墙外值夜的人,都换软底鞋。不是为声。是为地。雨要来了。软底踩在湿地,无声,可印深。我要看。看这宫里,谁还趁雨前,往我墙根下靠。乌皮这头,我让他白日睡足。夜里,他的眼,就是我的锁。平喜说,照玉那边问,后街两间屋盘不盘。我道:“先盘一间。另一间,放风出去,说有人要开香铺。”香。这宫里的人,最听不得“香”。一听见,就有人要递东西。我就在这屋后头等着。看谁先来。
午后,素娥送衣裳来。我挑了一身旧青,不新。她看我把袖口翻出来,又压回去。我道:“这袖口,以后多缝一层。”她“嗯”一声。这层,不是防冷。是藏。我如今,连自己也要藏。不是怕皇后。是怕我这张脸,还没练到能叫人看不出我要什么。我得练。练到他们看我,像看一口井。只觉着深,不知底。
夜里,他走了。我送他出门。外头起了风。他上辇前,看我一眼。我站在门里,没迈。他也没说。这宫里,许多话,不能过第三双耳朵。我站了会,回屋。把门合上。我走到妆台前。镜里人还青。我伸手,把发里那支素簪拔了。头发散下来。我拿篦子,慢慢梳。一下,一下。像把白日那些乱,全顺回命里。我这张脸,越静,越好。越不起眼,越能成事。我先不做那个冲阵的人。我做那个,让所有人都觉着我不冲。等他们都不防我,我再从北角门起。不是火。是水。水,最会往低处流。流到他们全都觉着凉,还不知道是哪里潮。这,才是我该待的位置。我吹了灯。外头风更紧。我躺下。阿灰跳到床尾。它不叫。只团着。我伸手,摸它。热。像这宫里,最后一点,还肯贴我的命。我合眼。我不急。今晚,先把这凉,咽下。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