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三十六章
我醒的时候,天还灰着。他早朝去了,留了半床热气,和枕上一道很浅的窝。我坐起来,没急着下床。先拿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那里还有昨夜的酸。我低着头,看自己那双手。指节细,可早不嫩了。这宫里,哪还有嫩的人。
他昨晚走前,在门边说了句:“别叫人闻出来。”我躺在那,半天没应。他身上有龙涎,我身上有他。这一句,像井水,把我从头浇下。我光脚下地,没穿鞋。凉,让脑子一下清了。外头有宫人小声说话。隔着窗纸,嗡嗡的。我走到妆台前坐下。镜里人,眼睛还潮。我用篦子把头发通开,一下,一下。然后让人把窗全开了。冷风灌进来,把帐子里那点味全散。我不点香。不扑粉。只拿水擦手。冷水。擦到指尖发红。我要这满宫鼻子,都闻不见昨夜。闻不见,那些老狐狸的折子,就还找不到下嘴处。
早膳后,我让尚宫局把命妇入宫的日子,往后压三天。不是不见。是不能我刚得宠就摆席。那太像要借风。我要等风自己来。人若真想靠我,不急这三天。我让平喜给乌皮带话,北角门撤两个生脸,加一个老的。不是防,是让那地方看着松。松了,才有人先动。我不是不斗。是斗之前,得把自己这身“妖妃”的影,从外头眼里先摘了。不是怕他们叫我妖妃。是这宫墙,太薄。我若夜夜由着他来,不出半月,我便是那些老家伙嘴里,把皇帝从折子里勾进帐子里的红颜。是不是,他们不认。他们只认,我不顺他们。这不顺,才最要命。
白日,我让人把后殿那几垄菜又翻了一遍。我亲自扶苗。手上全是泥。有几个小命妇来请安,我只让在廊下站着说几句。她们看我蹲在土里,脸都变了一变。我笑。我就是叫她们看。看皇贵妃,不是只会躺在龙床上。我还在种地。这地,就是我的挡箭。又土又硬。她们传出去,多少能替我压一压。夜里,我早早关门。点一盏小灯。不绣花,不看书。就把账本子摊开,看西市、北门、南边几处庄子这个月的进项。一笔一笔,用指甲在旁划。钱不多。可数着数着,心就实了。他今晚不会来。我知道。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这,就是宠妃和皇贵妃的分别。宠妃巴不得夜夜有他。皇贵妃,得先替他,把“夜夜”这俩字,藏起来。我,得先学会,不闻他的味,也能睡得着。我把账合上。外头有风声。我躺下,没再想那些。梦里,我还在西墙下拔草。雨没下。土很干。我手上有泥。后腰很酸。可我知道,天不会再让我倒。这,就够了。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