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三十九章
他这话，像把我从这殿里的绸被里拎出来，按进一盆井水里。我整个人浸下去，再起来，才明白自己从前想得太小。不是争一间殿，一张床，一个中宫印。是十年。是熬。是给孩子铺一条从西墙外一直通到太庙的路。我小腹上还留着他掌心的热。我躺着，慢慢把气放匀。没回他。他也没等我回。有些话，他讲完就成，余下的要我自个嚼。
我下床，没点灯。赤脚在青砖上走。外头风小，像这宫里也睡沉了。我走到后殿，把窗开了一掌。凉气扑在脖子上，我硬是没缩。我就站着，想这十年。十年，说远也远。可我要能一年一年，不死，不废，不让人整倒，不叫他难做，我就赢了一半。皇后不用我推。她背后那批旧族，也许等不到我动手，自己先被这皇城的轮子磨旧了。我不动她。我只做一件事：活。活得比他们久。活到他们怕。怕我，也怕我肚子里的。怕我们这孩子，总有一日，会坐上那个他们不敢想的位置。到那日，我不用喊，不用泼，不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招。我只用站着。他们会自己跪。跪的是皇位，也是我拿命保下的这个根。
我回头，看内殿那一点光。他还躺在那儿。我忽然就心稳了。不是靠他。是明白，我这条路，得自己走。十年，我不怕。我本就是从最底下活上来的。从雪地，到宫里。从阿草，到皇贵妃。再十年，从皇贵妃，到中宫。再远，到我儿落地，会跑，会叫母妃。我这条水，要慢慢流。流到那些老狐狸，自己先干在河床上。
我走回床边。他还没睡实，我钻进去，贴着他。被里热。我手心是凉的，往他后腰一搭。他“嗯”一声。我低低道：“我不急。我先活。再慢慢拔。”他翻过身，把我往怀里一按。我没再说。这宫里，最狠的人，不是叫得最响的。是能憋着，十年不叫，最后一口咬断喉咙的。我，就做那个。不为别的，为这孩子，为我们。
皇贵妃·第二百四十章
我醒时，天还灰。他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转，像远处井里传来的回声。皇后有她的内守，所以她狠。我从前小看她。她不蠢。她只是坐得太高，太高了就看不见脚底的泥。我若有一日也觉着自己稳了，大约也会像她，把门开得太大，把风放进来。我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小腹上。那里还是热的。我懂他话里另一半意思。跌过的人，再爬起来，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皇后现在软禁，可她不会只缩着。她会比以前更知道该忍哪口气，该咬哪块肉。我不能再当她只是中宫那点架子。我得把她当成一个还没死的旧将。她没兵了，可她还知道怎么用别人手里的刀。
我坐起来。殿里没点灯。我光脚踩下去，地凉，脚趾自己蜷。我走到门边，又退回来。这屋里，连风都不像昨夜。我不往外看。我看我自己。我阿草，从南镇到皇城，从雪地到这张床，也不止跌过一次。每一次跌下去，我都把自己捡起来。皇后也一样。她不会认命。她只会等。等我自己露。我不能露。我得比她更能等。她飘过，我不能再飘。她犯的错，我要当药吃。这宫里的女人，最狠的不是叫起来凶的。是那些跌到底后，还能一天天往脸上涂粉，笑得比谁都稳的。皇后就是。我，也得是。我把手送到鼻下，闻了闻。有土味。有他。还有一点，我自己的汗。我想，就从这味里，把自己重新活一遍。不飘。不抢。只做一件事：等她的刀出鞘。她的刀，如今比我急。我不急。我捂着小腹，像捂着一团还没长成的火。这团火，是她最怕的。她怕，就会先动。她动，我才有路。不是她死，就是我和孩子没路。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更不能像从前那样，只知道咬。我得学她。学她的忍。也学她的狠。然后，在她最想不到的地方，把她的路，一点点，全抹掉。不是明着。是让她自己觉着，天冷了，宫门关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等她慌了，我再动。天快亮。我穿上鞋。今日，我要去给皇后请安。不是低头。是让她看见，我还活着，还笑。不是昨夜的阿草。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在雪里爬的野姑娘。我，是皇贵妃。比她小，比她耐。比她更输得起。我输过。所以我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