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四十章
他这话压下来,像一块从宫墙最顶上推下来的旧砖,不偏不倚,砸在我后脑。我没动。不是吓得不会动,是这一下,把我从“输了再爬”的梦里砸回这间殿。
我太轻了。我把这宫里的输,当成了南镇的野架。打输了,还能往雪里一滚,等天亮了再回来。可这里不是。这里的输,是一盏灯灭了,一扇门永不再开。是一碗药喝下去,连个叫疼的人都没有。丽妃那孩子没了,她如今活着,可她已经不是丽妃。是旧丽妃的壳子。她宫里再没飞出过一只鹰。德妃还在冷宫,谁还把她当德妃?这宫里,只要从位子上跌下去,九成九的人,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配知道。我若没了龙种,也成不了。我若被拖出这殿,还谈什么再爬。那些老狐狸,谁会让一个跌进井里的女人,再趴着井沿看他们一眼?
我缩回被里,手放在小腹上。凉的。不是身子凉,是心后怕。我前些天,还想冲,还想用疯劲去撞北角门。撞?撞什么呢。真撞出个好歹,他不会来救。不是不救,是等不到。这宫里,命不是他的。是我自己的。我跌下去,不会有人给我铺一步再起的梯。平喜、乌皮、秋禾,她们都得陪我一起死。我这不是活。是作。
我得重新想。不是想怎么赢。是先想怎么不输。不是不出手,是不在没有十足前,绝不把身子探出去。连探都不探。我这些年最缺的,就是这一步狠。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把自己的躁压下去。把自己那点野,收了。像猫,白日卧在墙头,不叫,不动,看着懒。可它夜里过墙,脚都不沾灰。我就要做这样的猫。皇后犯的错,丽妃犯的错,德妃犯的错,我都得拿她们当死人看。看她们怎么从活人,一步步变成别人耳里的旧事。我再看我自己,哪一步,正在往那旧事里走。我得退。不是怕。是换路。换一条能让我和这孩子,活过这一冬的路。
天还黑。我睁着眼。外面的风,像从井底往上吹。我慢慢把呼吸放长。一次,一次。像在这皇城的夜里,把我这身野气,一丝一丝,按进骨头里。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咬着牙往前滚的阿草。我得变成另一样东西。更沉,更静,更懂得在风没到前,先把自己,藏进没人肯翻的旧墙根下。不然,我就真成下一个德妃。不,会比德妃更惨。我不能。我还没活够。我还没看到他口中的十年。没看到我能不能,把那条路,从西墙,走成中宫。所以,我不能输。一次都不能。一步都不能错。从今早起,我连呼吸,都要先想。不是想给谁看。是怕。这宫,太会吃人了。我得先别死。才谈别的。我闭眼。外头风小下去。像这皇城,也愿意给我这半夜,喘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