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四十二章
天没亮,我先醒了。不是睡透,是饿醒。胃里空得发紧,像有只小手在一下下掐。我躺着,不敢大动。昨夜睡前只喝了半碗清粥,平喜要再添,我拦了。不是不饿。是不敢吃多。这宫里,饿不死,可一口吃错,就能要命。
早上平喜端来燕窝。我让她放桌上。先不碰。我坐起来,看那白瓷盅。热雾从盖沿钻出来。我没动。问她:“几时进的?谁经的手?”平喜低声道:“尚食局送来的,小顺子接的,没让别人碰。”我“嗯”一声,仍不揭盖。我拿竹箸在盅底搅一下。燕丝不散,色白。我闻。没异味。又让平喜拿小碗盛一口,自己吃了。我坐一旁,看外头。等。过了半刻,平喜没异样。我才端起,慢慢吃。不是不信尚食局。是这宫里,东西从大灶出来,过几道手,谁也不能保。若要下手,糖水里更藏不住。我得比丽妃那会儿更细。她那胎,不是吃出来的。可吃上头,若叫人钻了空,也一样没。
吃过,我让平喜把碗收远。不留渣。又叫乌皮去御膳房,报皇贵妃殿里的燕窝,从明日起只用清水炖,不加糖,不配蜜。这宫里,甜,是好东西,也最容易盖味。我宁可不甜。少一样,就少一道命门。这殿里,从此不吃外头现成点心。小厨房只留平喜和一个哑婆子。不添人。不是不信谁。是没到信的时候。
午后,外头有风。我往西墙走。菜地里,雪里青长得密,叶子底下藏了几根黄。我蹲下,拿手拨开,土里有蚂蚁,细细一列。我忽然就觉着,自己现在也像这菜。看着还绿,根下全是眼。谁都能伸只脚来。丽妃那会儿,满宫都知道她有孕,连御花园的石头都像在替她说话。她太亮了。亮得人人都想吹一吹。我不。我连这地都只让平喜知道。不报。不说。太医也只让周太医三日来瞧,用“请脉”掩着。这肚子,还没显。我就当没这回事。吃,喝,睡,走,全照旧。只是比以前更细,更慢,更没人能摸到我的门。夜里,他来了。他手一搭我小腹,我“嗯”一声。他问:“今日吃了什么?”我道:“白粥,青菜,半个蒸蛋。”他“嗯”一声。我道:“从明日起,这殿里,不再要外头的汤羹。”他点头。我说:“若有人问,就说我入冬后犯食滞,忌甜忌油。”他笑,说:“你倒知道藏。”我靠着他。这肚子里的东西,现在还不能叫。连它自己都还没声。我得先替它活。一口,一口。把命,从牙缝里,硬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