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四十四章
天快亮,我还没回神。他送我回殿,脚一迈进门,人就软了。平喜要扶,我推开。她看见我身后没人,没敢问。灯也没点。我摸黑进了最里间,把门关死。身上还是那灰褥子的味,又腥又潮,像有根针从里往外顶。我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小腹一阵抽。我赶紧拿手焐。热的。还是热的。我吓出一背冷汗。
天光大亮,我才出来。换了一身旧衣。平喜端水,我洗手。洗了三回。水里像有灰,总觉着洗不净。我抬头,看镜里那人。眼是红的,唇是白的。我问平喜:“昨夜里谁值夜?”她说:“小顺子。”我又问:“我回来时可有人看见?”她摇头。我“嗯”一声。让平喜把昨夜提灯的小内侍找来。她不一会回,说那小内侍今早已经出宫了。我听了,手一松。玉梳“啪”地落在台子上。他连这个都办得干净。这宫里,男人要走,连个影子都不给留。
午后,我靠着软枕,没吃几口。周太医来。我不让他进,只隔帘。他说我脉象虚浮,不宜寒凉。我说:“你就当本宫是夜里贪了风。”他不再说。平喜送了药。我喝。苦从舌根往下坠。我想起里间那喘气。想起那半碗水。想起我留在那灰褥上的湿。我原来也和她一样。守不住,就是那样。有孕又如何。这宫里,谁有孕,谁就是活靶。他昨夜带我去,不是作践我。是让我闻一闻,输了是什么味。我闻了。那味,现在我自个骨头里都有。
夜里,我让乌皮把后殿外又加了一遍香灰。不是防人。是这院子,得少点人气。平喜点了小炉,我坐在边上,一口一口喝红枣汤。甜。我喝得极慢。像从那一屋灰里,把我自己这半条甜,一口口捡回来。我不问他。也不哭。这宫里的脏,不是谁泼的。是本就长在墙缝里。我要做娘,先得闭眼过这黑。我不闭。我睁着。谁也别想把我熬成那间旧屋里的下一个。我,是阿草。我要活。连同这肚子里的,一起。谁要碰,先等我断了气。天又黑下来。我睡。手不离小腹。像那儿,才是我最后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