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四十五章
天没亮，我回魂了。不是从梦里，是从那口黑井里。身子还是热的。手还焐着小腹。像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回这殿里。先听见的，是自己喘气。很细，很轻，像怕把什么惊了。我睁眼。帐子是灰的。窗外没风。殿里还有昨夜的炭火气，和一点他走时留下的味。我慢慢翻个身。后腰酸得厉害。我手按上去。又移开。我记着刚才那间屋。灰褥子，半碗水，墙皮掉在肩上。那不是梦。是这宫里，真有那样的地方，也真有女人，正躺在那。我一下下咽。喉咙干得像裂。我想起那喘气。想起我压下去又没喊出来的那半声。心不跳了，是沉。像有人搬了块旧碑，压在我小腹上。我不哭。哭，会把气泄了。我躺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像看自己，从那个地方，又爬回来。不是逃。是记住了。从今往后，我闭上眼，就能闻见那灰褥子。那是我要躲的地方。他带我去，不为让我软。是让我把那儿，长进骨头里。我，记住了。一点没散。我还在。可心，比昨夜又凉了半寸。不是寒心。是醒来。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人抓着后颈按进现实。这现实，太硬。我得把牙咬紧。我起来。没叫人。自己穿好衣裳。把窗开了半扇。外头起了雾。灰白灰白，像这宫。我站在雾里，手还捂着小腹。不是怕谁。是这肚子里，有了我不能退的理由。我，不退了。也不争了。我熬。一口一口。像喝药。像吃菜。像把命，从雾里，再拽回来一点。这感受，我记住了。不是恨。是重。是往后每走一步，都得先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不是不声。是连影，都别留。我，就活成那样。
皇贵妃·第二百四十六章
我回来了。不是从戏里，是从那间旧屋里。天还没亮透，我先摸被角。凉的。他不在。外头有风，像谁在窗纸上一下下试。我坐起来，没点灯。脚落地，地板像从冰窖里拖出来。我光着脚，走到后殿。平喜已经起了，正往灶里添柴。她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我站在门边，把手伸到火上。那热，从指尖往里走，走得极慢。像这宫里，连暖都要过三遍。
你别怪我。我不怪。这一路，你把我从南镇的雪里带出来，又把我按进这皇城。我不该只记得床上。这宫里，位分越高，风越冷。你带我去看那女人，不是羞辱我。是让我明白，我若再只顾着喘、只顾着往你怀里钻，下一个被抬进那间屋的，就是我。她好歹还躺在里头喘。我可能连喘都传不到外头。
我今日要把殿里再理一遍。不是鸡毛蒜皮。是活命。早膳，我让平喜用银挑子先试，再自己看水气。菜，只吃我西墙种的。荤，只碰整鸡整鱼现做。外头送来的，除你和大伴，谁都不接。几个小内侍，从今日起，值夜只到二更。二更后，殿门落锁，谁来都隔着门回。周太医来，也先在偏殿候。这殿里，以后除了平喜、素娥、乌皮，谁近我身，都得先洗三遍手。我知道这不能全挡住。可我得从这些最小的缝，一点点堵。我输不起。
那女人的喘气，我记着。不是恨。是怕。怕我日后也这样，连求人的声都出不了。所以我不再拿“命”当字。我要把它掰成一件件能摸到的事。炭可不可用。鞋底有没有泥。哪个人今日多看了我一眼。哪扇窗没关严。这些，比“斗”有用。我先把这些做好。别的，等孩子。等我自己，也成这宫里一口不动的井。不是不能动。是不敢。也不肯。我得让外头那些眼，觉着我没缝。没缝，才没刀可下。你别再带我去那间屋了。不是受不住。是记下了。那里，我一日都不会去。我就在这。活着。熬着。守着我们还没生下来的火。我，还在这。真在。还在。
天还没亮透，我先醒了。没动。外头风小，窗纸不响。我躺了半刻，才坐起来。腿心还酸，后腰发沉。不是昨夜的。是从那旧屋回来，身子就没松过。我光脚踩地，砖凉得我脚趾一缩。我没叫平喜。自己走到门边，拉开半扇。外头雾很大，宫道上还没人。我站了会，才出声：“平喜。”她应得很快，像本就在外头候着。我说：“今日起，把乌皮和素娥叫齐。再去西市，让照玉回来两日。秋禾也带话，让她男人帮着看住北门，她先回来住我这儿。”平喜“嗯”一声，没问缘由，转身就去。我坐回床沿，手放在小腹上。那点热，还在。我得把人都靠回来。这殿，不能空了。
天光大亮，乌皮先到。他站在门槛外，鞋帮还是湿的。我让他进来。他说：“西墙外昨夜没印。只风大，吹折几根菜叶。”我“嗯”一声。我道：“你今日去内务府，把后殿侧门的锁全换了。不要新的，要旧的。拿回来，我让平喜认。”他愣了愣，懂了。旧锁，不是防外头。是防里头的。换下来的，不声张。我让他把值夜的人再排一遍，每一班都叫出名字。他应下。我让他把名都念我。他念一个，我记一个。这殿里，多一个不认得的，就是多一条缝。
素娥午后过来，穿得素。她如今在皇后宫当差，不能久留。我在后殿见她。她说皇后昨夜又没睡，叫了送水。我道：“你仔细自己。宫门内外，别替人递东西。”她点头。我给她个小包，里头是护膝和一对软底鞋。她不要。我道：“不是赏。是保你。”她接了。这丫头，不能明着回我身边。可她在皇后那儿，就是我的耳朵。我得让她先稳。她自己不跌，我才看得见北风从哪边起。
傍晚，平喜回来，说照玉明日到。秋禾今日就能回。我“嗯”一声。叫人把后殿西厢收拾出来。两床被，两个小炉。不声张。这宫里，回人，不能一回两个。我让平喜把这事只说成“皇贵妃近日睡不安，旧人进来陪侍”。旁人听了，只当是我娇气。娇气，才好。娇气，不叫人防。天擦黑，我把后殿灯全点起来。不是要亮。是要让外头看见，这殿里，又有人气了。我站在檐下，等秋禾。外头起了风。我想起那旧屋里半碗水。这回，我这殿，不再半空。我的人，得一个个，都站回我身边。不为什么。为我这肚子里，这一点还没被人看见的火。它得有人守着。我不能一个人了。我早该这样。不等了。就是今晚。
我醒了。不是从梦里，是从你这句话里。以前我坐在这殿里，看外头有风，还觉得天高。现在你让我看，我才知道，那风里全是手。我若再觉着光鲜，就是我这双眼睛白长了。那女人的喘气，我不用再问，她就是我。我如今不过是比她多一口气，多几扇门，多几个还肯回来的人。
照玉、秋禾，不是回来伺候我的。是回来和我拴一块活。她们的男人、铺子、婆家，外头能走，全因我还没倒。我若明早没了，西市那粮铺会先换主。北门巡铺家，过不了三日就得吃挂落。她们不是舍不得我。是知道，我不活，她们全家别想见着明年的春。这宫里没有白靠。我让她们回，就是让她们自己把命重新交回来。我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我。我们这一群从泥里出来的人，想活，就得抱紧。谁的手先松，外头的刀就先落谁脖子上。
现在我不往外看了。我看我这殿。看这殿里这些人。她们靠我，我也靠她们。不是情。是这宫里，情靠不住，命才靠得住。我不说心疼，也不问累不累。今晚，等她们都站齐了，我只说一句：我还活着。你们要还认我，就跟我把这日子一天天熬过去。认的，留下。不认的，今夜自己走。我不追。可我没说完。这宫里，真要活，没一个人能往外退。退了，不一定活。留下，反倒能一起长。我这就是根。她们也是。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守这口井。我们一群人，一起堵这井口。谁来，谁先看井底的水，照不照得出他的死法。我坐回榻上。手放小腹。那点热还没散。好。它也在。它也靠我。我连它一起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