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四十七章
(皇后)
天还没亮,我醒了。帐子是旧的,殿里灰。炭盆烧到后半夜就撤了。我躺着,手放在被外,手指有点僵。枕边没人。这中宫,从来不缺房,缺的是能躺在一个枕上的人。
我起。没叫人。脚一踩,鞋在,丝履软底,没声。走到桌边,倒了盏茶。冷。我含一口,没咽。慢慢在嘴里热着。外头有风,不大。我站在窗边,听。从前这时辰,宫道上有内侍跑,有各宫人提水。如今全静。像这宫,也把我当死人,连声都不给了。
我仍去正殿坐着。等天光。不是等皇帝。是等外头。我娘家,要递消息,也只能趁早。我不能催。催,就漏。宝簪没了。素娥在。可那丫头眼太清,我不能靠。我只能自己看。日头爬上东窗,我叫人摆膳。摆上,吃两口。不多。要让人以为我垮了。其实我在算。皇贵妃那殿,比前些日热闹。她倒会用人。我小瞧过她。不该。她不是只会在西墙下种菜的。她是在种根。她的根,从宫里长出宫外,从女人肚里长出前朝。我还坐在这里,可我的根,正被人一寸寸绞。我不能急。我不能像丽妃一样,把肚子喊没了。也不能像德妃,真以为抄经能抄回皇城。我得动。可动,得挑地方。不是跟她撕脸。是让她自己倒。
我让宫人取我旧年那套绣佛来。铺在案上。我要让外头看见,中宫还在。我还在。这佛,我一日不丢。太庙,就会想起还有我。她再得宠,也只是“皇贵妃”。这后宫里,皇后是我。我不出这殿,他们就还不敢把我忘了。他们若忘,我娘家会替他们记。天快黑。我早早让人把灯点上。不是怕黑。这宫里,我坐够了。我忽然想,丽妃那孩子若还在,也许我不必这么坐。可这宫里,哪有如果。皇贵妃不想我活。我若再不动,等她把身边人都换齐,我就真只能穿这绣佛,等老了。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输过一子,还没死。今夜,我要写几个字。写给母亲。不送。写着。等有路,再递。这宫里,路是走出来的。我,还有脚。天全黑。我坐灯下。笔在手里。不掉。也不抖。像这中宫,到底还绷着。我得撑着。不是为她,是为我们。这局,不到最后,谁也别说谁赢。她守着。我也守着。看谁先动。看谁先死。我,还坐得。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