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四十八章
(皇后)
天黑了,我让宫人把窗都合上。我不怕风,是怕这殿里的香散得太早。我坐在镜前,素娥在身后。她今日比往常更静。我让她给我上妆。粉不厚,可遮得住这几夜没睡好的青。我挑了一支旧金步摇,插在发里。不新。可那是先帝在时,太庙后头赏的。这宫里,如今也只有这些旧物,还能替我说话。
我穿得素,可里衣换了。不是给旁人看。是我得让自己想起来,我还是个女人。这殿,不,这后宫,不能只有她。我让素娥把香点上。不要太甜。我闻了,是蜜里掺一点沉。像旧年,皇帝还常来的那些夜。我把手放在膝上。这手,早先也嫩。如今有点干了。我拿宫制的脂膏抹了。抹得慢。从手腕到指尖。像给自己上盔甲。
我不去请他。他也不来。可我知道,我若再不点这炉香,这宫里,就真没我的气了。我让内侍把前头一盏灯挑亮。不是给他看,是给外头。让那些人知道,中宫还没死。我还要在这夜里,照旧活着。这宫里,谁先黑下去,谁就真没了。我还不黑。
我走到门边,站了会。宫道上有风。我听见远处有脚步。不重。我转身回榻上。还没坐下,外头就通传。他来了。我不意外。他今晚会来,不是旧情。是我们都清楚,这宫里,不能只有皇贵妃。他进去,不坐。我起身,行礼。他让我起。我们像两个许久没说话的人,中间隔着一段冷。我没哭。我只给他倒茶。他接了,没喝。我道:“臣妾还没歇。”他说:“朕来看看。”我把茶盖揭开,热气腾起来。外头更声远远地过。我把手轻轻覆在他腕上。他看我。我笑,说:“陛下来得正好,这香,还是旧年你喜欢的。”他没躲。只把茶放下。他说:“皇后,还不睡?”我“嗯”一声,说:“臣妾睡不着。”他起身。我以为要走。他却伸手,把我从镜前拉起。没抱。只把我带到榻边。他看我的脸。我也看他。我们谁都没说。可这一眼,我知道,他记得。记得旧年。记得我刚入主中宫时,他夜里也这样拉过我。我不求爱。我只求他别把我当外面的风。我是他的妻。哪怕如今,只剩名分。我不能让皇贵妃一个人把夜都占了。我,还是皇后。他手到我腰后。我闭眼。这宫里,最冷的夜里,有时也要靠点旧火。我们不响。就着那炉将灭未灭的香,把这半截旧事,又续了一夜。不是和好。是没忘。这,就够。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