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五十一章
（素娥）
天没亮，我先醒了。不是睡够。是被后颈一股凉气激醒。窗不知怎么开了半指。我躺着，不敢动。这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值夜的婆子，一个同屋的小宫女。她们呼吸都轻。我更轻。
我坐起来。鞋在。我踩进去，后跟没提，走到窗边。外头全是雾。皇后宫里的灯还点着，在雾里像块没化的黄蜡。我伸手把窗合紧。指头冻得发硬。合窗时，没响。我练了很久。刚来那会，连关门都重。现在不了。我活在这，得像影子。
我摸黑穿衣裳。不点灯。衣裳是昨儿就套好的，青灰。我如今不敢穿太素，也不敢太艳。皇后跟前，得太素，才不抢。皇贵妃那头，又不能太旧，不然叫人觉得我混不下去。我夹在中间，连穿衣裳都像在写供词。
早上去正殿。皇后已经起了。她坐镜前，让我给她梳头。我手稳。她发长，到腰。我一下下梳。她不说话。我最怕她不说话。她一静，我就得猜。猜她是不是知道我昨儿又去给皇贵妃递了半句。其实我也不想。可皇贵妃让我活。皇后也让我活。我一个人，两条线，系着两个不能见的女人。我像根从中间点着的香，两头都烧。迟早烧到指头上。
她说：“素娥，这花钗是不是偏了？”我“嗯”一声，替她正了正。她看我。镜里看。我看回。不能躲。躲了，就露。她说：“你今日别出去。下午有宫人来量窗。”我应。她没再说。我退出去。外头雾散了点。天灰得像浆过。
我借着去拿炭，走后头小夹道。那夹道窄，只容一人。我贴着墙走。墙潮，有苔。我手指刮过，凉得发疼。我突然想，若有一日，我被人抓了，这夹道会不会就是我的尽头。不是砍头。是被人一棍子拍在墙上，连声都出不响。我停了一步。没回头。后头没人。可我感觉有人。这宫里，走到哪都像有人。
午间，我吃半碗饭。菜是冷的。我吃得慢。一口，嚼十下。我娘说过，越是心慌，越要细嚼。嚼得碎，才不噎。我边吃边想皇贵妃。她昨夜可睡实？她那殿里，是不是又添了人？我不敢去。我只等。等天再黑。等皇后睡了。我再从后夹道过西边。不是去见表功。是有些话，不能白天说。也不敢托人。
天黑了。皇后睡下。我轻手出屋。外头没灯。我借月光。没有。天阴。我摸黑走。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绳上。绳另一头，系着皇贵妃的殿。我不知那是什么。是命。也是我自个选的。我走。不回头。耳边全是我自己的心跳。闷。像有谁在远处，一下，一下，往深井里投石。我数着。一直走到西墙。我才敢喘。那墙下，有菜。有她。有我半边魂。我轻轻叫：“姐。”门后，像早候着。我眼泪一下出来。不是哭。是终于。终于走到这了。我还没死。这宫里，我还算活着。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