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五十二章
天快黑,我坐在西墙下。雾还没散,灯没点。我在等她。这丫头现在来,比白日来更真。她若今晚肯从皇后那黑夹道摸来,说明她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我这边半个人。我不催。也不点破。她自己会怕。怕才真。
我知她难。皇后不是泥。她眼里那点动静,素娥再轻,也盖不住一辈子。可我也不能明着把她要回来。她留那边,比回来有用。我越装不关心,她越能喘。可这喘,是拿命在试。这宫里,夹在两宫之间的人,像踩在薄冰上,哪头风大,先碎的就是她。她若还想再活,光靠我,不够。她得有条更高的线。这线,就是皇帝。年轻,脸净,又在我手心里。这三样,搁谁身上,都是火。我不拦。我只怕她自己不敢。她今晚若开口,我就递一句。不是逼她。是教她。想活,不能只做鸟。得做鹰。我等的,不是她来哭。是她自己亮出那点不甘。那点不甘,我也有。我看得见。
外头风大了。平喜从后头出来,给我披了件斗篷。我拉紧。不是冷。是得把这口子捂着。我若连一个素娥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守宫。这孩子,我保。可保她,不能只靠天黑。得让她自己长。长到皇后也不敢随意拿捏,长到皇帝能多看她一眼。那,才是她的活路。我,也有我的。我们俩,其实都坐在一条绳上。只是她还没看清,我早在这头,把绳头系腰上了。她来,我系她。她不来,我也替她留着半扇门。这宫里,谁不想活。她想勾你,不丢人。丢人的,是到死都不敢。我不怪。我教。我这样的人,从泥里爬上来,最该懂的,就是怎么教一个更年轻的人,把手伸出去,把命抓回来。她若真能抓住,那这宫里,就又多一盏灯。灯不灭,我也能多睡半刻。今夜,我等她。不是可怜。是这盘棋,我该落她了。她来,我落子。不来,我也落。只是落得慢些。等风再冷一点,她就知道,不来,会死。来了,才有一口热汤。我,就坐这。听墙根。像等一只从黑夹道里扑出来的蛾。蛾不傻。它只是不想烧死。我要教它,怎么从火边过去。不烧着自己,还沾一身暖。这,才是这宫里的活法。
他站在那儿,像一炉刚端进殿的炭。我醒着,没动。天没亮,风从帐外过。我听见自己很小声地“嗯”了一下,像把这几日所有事都咽下去。
我懂了。不单是素娥。是这整盘,要换个走法。皇后又能留他了。这比软禁时更险。一个还能侍寝的中宫,不是冷板凳。外头那帮老狐狸,会重新把眼睛从我西墙挪回她正殿。我肚子还不显,若在这当口再霸着皇上,才是找死。怀了,就得更远着点。不是退,是藏。
我让素娥近前,不是为了疼她。我是要她活。她年轻,脸也净。皇上会疼。她若能得一眼,我便多一道从皇后内殿长出来的线。不是抢,是替我去点一盏我点不得的灯。皇后不会想到,我放出去的是人,不是眼。她不傻,可人一旦开始重新得宠,就容易把身边人都当自己赢回来的。素娥就是在那会儿,最不值钱,又最值钱。我不逼她。我给她铺。她的路,从黑夹道走到西墙,我接。从西墙走到前殿,我不能替。可我会把该说的一句,提前放在风里。让皇上自己闻见。
我小腹总是冷。我拿手焐,也不顶。若真怀上,我不能让人知道。现在这局面,知道自己有孕,像怀了把火。谁看了,都想吹。我不出殿。不争。连菜地都只让平喜去。我不动。我不是认。我是等。等皇后那边,自个把力气重新分出去。她越用力抓,底下越空。空下来,我的人,才爬得进去。素娥就是那空处。我要她进的,不是皇帝的床。是皇后的影子里。等哪日皇后真对她起疑,再把她摘出来,就不是棋子了,是刀子。我要她,先活。活着,就是刀。死了,就只是灰。
你别怪我狠。我不狠,我肚里这个,连灰都做不成。所以素娥若真肯,我会谢她。不是用嘴,是用命。我保她。能保一日,是一日。这宫里,哪来的干净。只有谁先脏,谁才配谈干净。我不先。可我也不能永远是现在这个只会在西墙下等你来的阿草。我得让你看见,我配站你后面。不是只给你暖床。是能替你,把后宫这池水,搅成我们想要的样子。你信我。我咬着牙,也做得到。这夜还长。我还没睡。你闻闻,我身上,有土气,也有血味。不是别的。是我要活。也要你活。我们活。这,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