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五十四章
天刚泛青,我醒了。没叫平喜。自己披衣下地,脚找鞋,鞋面潮。我踩进去,后跟凉。走到后门,门闩是湿的,像在雾里浸了一夜。我拉开门,外头地上一层白。不是霜。是灰。从北角门一路撒过来,薄薄的,像谁用细筛子筛过。我站着,看那灰。没迈脚。风一过,灰往门里飘。我拿袖掩鼻。不是香灰。是纸灰。冷透了的。
我让乌皮来。他还没醒,跑过来时衣领翻着。我指那灰。他蹲下,用手指头在灰里轻轻一拨。底下有片东西,黑着。他抬头看我。我点头。他捏起来。是块布角。不大。像从女人袖口扯下的。我把布角接来,凑近。有味。不是灰,是药。苦。很淡。像安胎药渣子味。我手一抖,把它往袖中收。不是怕。是认。这宫里,有人比我更早闻见我的脉。我还不显。可这药味,不是凭空来的。他们知道了。不是猜,是知道了。
早膳时,平喜端着碗。我吃不下。只喝了半碗米汤。我让她把西厢的窗全开。不是透气。是让外头看见,皇贵妃殿里,有人在晒被。晒,就是过日。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慌了。我让平喜给我更衣。不素,也不艳。挑了件藕色。这色暖。像从人身上借了半两热气。我坐回榻上,等秋禾。她今日回。她回来,我这殿,就能多一双手,多一双眼睛。不是靠她斗。是守。
晌午,秋禾进宫。她瘦了,脸黑。我让她坐。她不坐。只先看我。又看我的肚子。我“嗯”一声。她眼眶一红。我说:“还早。”她说:“我不走了。”我问:“北门那头?”她说:“男人看着。叔父也知道了。”我点头。她上前,替我把滑到臂上的外衫拉好。那一下,轻。我身上都暖。这丫头,最知道疼我。我留她。不是留。是请。我这一殿,总得有个能替我挡半扇风的人。
天擦黑,我让平喜把灰撒在阶下。不是故意。是那灰从外头来,我不能扫。扫了,就像怕。我不怕。我偏让它们留在那儿。谁来都看见。谁看了,心里都得掂。这叫“露”。让对手以为我蠢到没收拾,其实是我不收拾。我要看。看明早,还有没有新灰。新灰,就是新的信。我等着。这宫里,最不缺夜,也不缺灰。我,就坐这。慢慢等。风一过,灰往门里钻。我不关。由它。这风里,总有哪一股,会吹来我想要的。不是胜。是准。是下一刀,该往哪儿落。我合眼。外头天黑了。我,没睡。我像在听。听那灰底下,是不是还埋着什么。像我心。也像命。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