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五十七章
（素娥）
天黑了。我还没回皇后宫。今儿散得早，皇贵妃让我先回。我走得很慢，脚跟软，像没踩实。御花园那壶茶，早凉了。可他那一眼，我热到这会儿。心里烧。不是脸皮。是这宫里，从没人那样看过我。皇后没有。皇贵妃有，可那是在称我斤两。他，不是。他像把我从一群人里，轻轻摘出来一下。只一下。我手都麻了。现在也没好。
我绕后夹道。黑。我摸着墙走。墙也潮，像这宫里，到处都才哭过。我原想拐去西墙。可腿不听话，又想多走半圈。后头有风。我回头。没人。只有我，和半截从拐角漏过来的灯。我抬脚，鞋底粘了泥。我蹲下，用指头擦。擦不净。我“哼”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气。我这一身，从皇后宫出来，就没干净过。可今儿不同。我要自己往亮处走。皇贵妃教我的，不是站后头倒茶。是敢抬头，又别笑。我做得不好。倒茶时，手腕一直抖。他一定看见了。可他不说。他只接下那盏。我若能让他记住这抖，也算我的。
我回屋。没点灯。先脱鞋。光脚踩在地上，人像降下来半寸。我躺下。被里凉。我夹着被，把自己团成一小团。鼻子往手臂里埋，还能闻见今早在御花园沾的茶香。混着我自己的汗。我腿不自觉地交叠。腿心湿了。不是为什么。是我还活着。这宫里，我这样的丫头，能活着，还被人教着去“往上走”，我凭什么不湿。不是不要脸。是命。命一热，人就软。我闭上眼。没叫人。就自己忍着。忍到后半夜，我才睡着。梦里，有人从我身后过，碰了一下我的后颈。我颤。醒过来，天还没亮。我摸后颈。凉的。像有人真来。我坐起。这屋，没人。我喘了两口，又倒回去。我不是从前那个素娥了。可我也还不是新的。我像夹在两片黑里。可我不怕。皇贵妃说，这宫里，不往上，就是往下。我想往上。我想有一天，不再靠夹道走路。不再求人留门。我要有一盏自己的灯。不是借的。我现在没有。可我已能看见。就在前头。不远。就差几步。我下床，把鞋穿好。皇后宫那边，我还得回去。天快亮。我得先做回那个不起眼的素娥。然后，再等下一回。等风再吹。等那盏，又照到他。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