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五十九章
(素娥)
我醒时,天还灰。灯早熄了。我躺在那儿,身上没盖多少。腿心是酸的,后腰像被人从后头拆开。我没敢动。他已经在披衣。我听得见那料子窸窣,他不用人伺候。我该起来。可我起不来。不是没力气。是这身子,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还懵着。我拿手遮了遮眼。他回头,说:“醒了就起来。今日先留在这。”我“嗯”一声。他系好带,没再看我,走了。门一开,外头冷气进来,我抖了一下,像做梦醒透。
我慢慢坐起。衣裳散在地上。我一件件拾。身上全是他。我没擦。不是没水,是不想。我得留着这点味。这宫里,味就是记。我披上小衣,又把外衫套了。下地。脚发软,扶了把椅子。我站了会,才把屋里大概看过。灯灭了,案上的折子还摊着。满屋子,像还有他的呼吸。我不敢多看。只把窗开半扇。外头起了雾,像这皇城还没睡醒。我没出去。
天光大亮,大伴来了。不是昨儿那个。他老,脸上没笑。身后跟着个小内侍,托着套衣裳。他说:“陛下有口谕,素娥在御书房伺候笔墨。先领女史职。衣裳按尚仪局新制,给你备了。”我跪下。他也没让起。只说:“这地方,不比你往日。嘴紧,手轻,夜里机灵些。”我应。他走了。我抱着那套衣裳,在屋里站了半刻。心不跳,命在响。我,到底没白来。
我换上。料子是软缎,青里泛点蓝。领口不低。袖口窄。我对着铜镜把发重新挽了。没插花。只一根银簪。我抬脸。镜里这女官,不笑。可眼是亮的。像从雾里点着两小簇火。
午后,消息就传回西边。皇贵妃让平喜送来一小包东西。我打开。是双软底鞋,和半包艾。没字。我知道。这鞋,是让我在书房里站得久。这艾,是让我醒着。她还护我。可我也知道,从今晚起,我不能只做她放在这儿的耳。我得先做我自己的命。这两样,才能接住。我想了想,把鞋换了。旧的包好,塞到榻下。艾,我没点。这屋里有他的味,我不散。
天刚黑,外头有折子。我点灯。他进来。我上前,先福,再给他脱外袍。他不说话。我也没。他坐下,看折子。我退到书案侧边,把灯再挑亮一寸。他抬头。我低着眼。他说:“给我倒茶。”我上前。茶水是温的。我端过去。他接。没看我。可他指尖在我手背停了一下。只一下。我背上都麻了。我说:“茶温着,还合口。”他“嗯”一声。我退回去。这一夜,他不留我。可我也没走。我就在外间。灯不灭。人不睡。像这书房里,多了一双刚从黑里醒来的眼睛。他批折,我研墨。谁也没说话。可这静,真养人。我像一株被从墙根下移进殿内的草。外头有风。我,还站着。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