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六十一章
天还没亮。我醒了,不是被风,是耳根先醒。像有人在我这殿外喊谁,又压着声。我睁开眼。帐子灰灰的,外头像蒙着雾。我慢慢坐起来,手在肚子上停了一停。不显。可我已知道,那儿不是空的。这几日我吃什么都先过舌头,不是嘴挑,是命挑。
平喜还没来。我下床,鞋边潮。我踩进去,凉从脚心往上窜。我走到门边。没开。外头有极轻的脚步,不是宫里的更。我辨了辨,是秋禾,她回来了。我拉开门。她站在阶下,头上沾着露。我“嗯”一声,让她进来。她没说话,先看我的脸,又看我小腹。我任她看。这殿里,就她能这么看我。
她低声道:“皇后那头,昨夜没熄灯。”我点头。又问:“北门呢?”她说:“叔父说,这两日官差多,像是户部的人在外城问炭。没亮明。”我“嗯”一声。户部。炭。这风,不是从北角门来的。是从前头来的。我让秋禾把衣裳烘烘。她没去。先给我换了双干鞋。我由她。我们都没再说话。这宫里,有时两个人都不作声,才最像活着。
天大亮。我传素娥。不是让她回,是让她来。不多时,她来了。穿了新女官的衣。我看了,淡青,不扎眼。我让她坐。她不坐。我道:“书房里住得可惯?”她“嗯”一声。我看她。她手不抖了。不像从黑夹道里摸来的那个。我道:“以后每日来我这坐半个时辰。就当学规矩。”她抬眼看我,点了下头。我道:“话不多。但不来,会生分。”她说:“奴婢知道。”我摆手,让平喜端了碗热羹。她吃。我坐一旁,看她。她像从前的我。饿,又不敢说。我不点破。只把手里那串旧铜钱,往她眼前一放。她愣。我道:“不是给你。是让你看。我从前,比你更没路。”她盯着,没说话。过了会,起身,对我行了个极低的礼。这礼,不是奴对主。是小的对先活下来的那个。我受。不是端。是接。这宫里,新人要长,总得有人先留灯。我留。她走。外头天阴。阿灰从后墙跳下来,沾了一身湿草。我抱它。它“喵”一声。我低低道:“回来了。”它“咕”。我回屋。像有半条命,也跟着落了地。今晚,他不来。我正好,好好把这些人、这些线,在心里过一遍。不是斗。是活。我要让她们,一个都不白来。也让我自己,不白活。继续。继续。
皇贵妃·第二百六十二章
天没亮,我先醒了。他还在睡,手臂压在我小腹上,沉。不是重,是暖。我躺着,没动。这几日他说的话,全在我脑子里,像被火烤过的铜钱,一枚一枚,又烫又亮。男孩,封王。女孩,封公主。那些老狐狸,连个奶娃都得先跪。我从前不敢想这些。如今想了。不是贪,是明白,这宫里,真正的根基不是地,不是人,是子嗣。我若生下,就再不是他们能轻易拔掉的人。我慢慢吐气。他手还搭着,我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只手叠着,像把命也叠在一处。
早膳时,我让平喜摆在后殿小桌上。没叫人布菜。只一碗清粥,一碟腌萝卜,半只蒸蛋。我吃得慢。萝卜是西墙地里的,秋禾前日才收了,脆,带点辣。我咬一口,那辣从舌尖窜到耳根。我“嗯”一声,平喜看过来。我道:“今年这萝卜,辣得好。”她笑。我也笑。这殿里,忽然像又回到从前,没有素娥,没有北角门的灰,只有我们两个,和几垄菜。
午后,乌皮来。他蹲在台阶下,说西角门这两日静了。我“嗯”一声。他补了一句:“皇后那边,也没什么人出来。”我点头。又让他去内务府再要两筐银炭,只说是殿里冷。不是我要冷。是要外头看着,皇贵妃还是先前那个怕风怕凉的。乌皮应了,没问。我如今不比从前,不该再往风口站。他走后,我把阿灰抱到怀里。它刚睡醒,眼睛半眯。我顺着它的毛。它喉咙里“咕”一声。这殿里,炭气、猫味、粥香,混在一块儿,竟让我觉着,日子还能过。
天擦黑,皇帝没来。我早早让人关了门。平喜端来热水,我泡脚。水烫,脚放下去,整个人都缓了。我望着对面墙,灯影在上头,一摇,一摇。我想,素娥这时候,该在御书房了。她比我年轻,也有劲。我不再拿她当丫头看。她是你扶起来的人,也是我心里那根还没断的线。你让她管事,我便更该往后退。不是怂。是这肚子,比什么都金贵。我如今输不起。所以我要藏。不是躲在被里,是躲在日子里。让所有人都以为,皇贵妃只想着养身子,连菜都只让旁人拔了。我,就在这。一天三顿,夜里早睡。不写折子,不见命妇。风来了,关窗。雨来了,听瓦。把自己熬成一潭静水。等来年,再让这水,从西墙一直涨到中宫。天黑了。我擦净脚,躺下。阿灰在床尾蜷着。我手搭在腹上。不冷。因你在。因这宫里,也快有我们第二个暖处了。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