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六十三章
(素娥)
天还黑着,我先醒了。不是往日在下房的醒。是被冷气激醒。殿里炭烧得细,不响。我睁眼,看见的是黛青色帐顶,不是旧屋灰梁。我躺着,没动。这殿,这床,这身女官衣裳,都是这两日才落到我身上的。像从别人身上扒下来,又偏要叫我穿。我伸脚。鞋在。新,软。我踩进去,脚后跟被裹住。这感觉,不真,又真。我坐起来,没叫人。自己倒水。水还温着。是昨夜里小内侍吊在炉上的。我喝一口。不是甜。是润。这宫里,能润过喉咙的水,和能救命的恩一样,都少。
我坐到妆台前。镜里人,脸白,唇也淡。我拿指头在胭脂上沾了沾,又擦掉。我如今不靠脸。靠的是这身青灰女官袍,和袍下能站住的脚。皇后宫里,我早不回了。皇贵妃那儿,我也不敢多去。我一个人吊在中间,像根从两墙之间横过的丝。风一吹,哪头都响。可我不能断。我刚被提上来,外头眼全盯着。殿外有多少人在等。等我错。等我软。等我像德妃那样,从灯下摔回黑里。我不。
早膳送来。我吃半块米糕。甜,糯。我咬得小。心里记着皇贵妃的话:先别贪。一口,也要分三下。我边吃边想。皇帝让我暂理六宫。不是我真能理。是要我当那盏明灯,让皇后和皇贵妃都往我这儿看。我年轻,位低,可手里有章。昨日尚宫局来回事,见我站着,先还笑。我把腰直起,不问寒暖,只让她们把冬衣单子重做。错三处。我一句没骂。只把单子压在案上,让领头的明日再来。她走时,脸上没了笑。这,就够。我不用她服。我只要她怕。
午后,御书房传话。我端茶进去。他正批折子。我放下,手不抖。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只说:“这几日,有人给你下绊子,先受着。”我“嗯”一声。他道:“受不住,再来。”我说:“受得住。”他停笔,看了我。那一眼,不重,可沉。我后背一热。这男人,我从前在皇后殿里,只敢从帘后看一眼。如今,他离我三步,能听见我喘。我知道,我不能像皇贵妃那样软。也不能像皇后那样顶。我得像他案上那支笔,不叫,不闹,可写的每个字,都算。我退下。出来时,风从廊下过,我腿不软。我记着,今晚得再去西边。不是看皇贵妃。是让她知道,我还活着。也让她安心。她肚子里那点,是我和这宫里,都不能说的火。我,先替她烧着。等烧大了,谁也盖不住。
天快黑。我走西夹道。这路,我熟。从前是摸黑。现在,还是。只是如今我提了半盏小灯。那灯照不远。可它是我自己的。我一步步,往西墙去。外头像有猫叫。不是阿灰。我停下来。又听。只有风。我笑。这宫里,如今我也有灯了。不怕。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