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六十四章
（皇后）
天已黑透。我没点大灯。只留近窗一盏，火压得极低。这殿里，我坐得久了，腰是硬的，像从太庙请下来的那套旧骨。我不比从前。可正因如此，灯不能亮。一亮，外头就看得见我眼下的青。我如今这中宫，明面上还供着，可里子早空了。我不能叫外头看出。连殿门外的风，都得以为我仍有炭。
素娥上去了。我不惊。从皇贵妃带她去御花园那日起，我就知会有这步。只是没想到，皇帝会真叫她理宫务。一个伺候人的丫头，也配执章。我原想，她不过是西边放出来的饵。如今才看明白，她不是饵。是刀。是皇帝自己攥着，借她的手，往我这中宫，一刀刀刮。只是这刀，没根。越没根，越会往上爬。她了解我。我哪日要发作，她会先知道。我哪味香不点，她会先闻。这宫里，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身边出去的人。我没早掐死她。不是心软。是还不到。如今，该算算怎么用她，还是怎么折她。
我起身。身上那件旧袍太薄，一动，冷气就往袖口钻。我让人把炭盆挪近。炭是宫里份例，不差。皇贵妃如今倒是不管这些了。她缩在西边，像只把脑袋埋进翅膀的雀。她越不动，我越不能动她。这肚里，若真有了，才是大祸。可不光我这么想。前朝那些老东西，更怕。他们还等着我去信。我不能写。这当口，写一个字，都会成索命绳。我得让他们自己想。他们越疑，越会去找皇帝的错。皇帝越分心，皇贵妃那头，才越露。我要她慌。要她自己从西墙后头走出来。只要她一动，就是错。这宫里，最禁不起的，就是错。我等着。
窗纸上，风过。有极轻一声，像人从外头过。我没叫人。这宫里，多的是夜路。素娥今夜，必又去西边了。由她。她来回得越勤，越像在给我画图。年轻，沉不住。皇贵妃教她活，可她还不懂，人只要总走同一条路，路就会变成刀。我如今，就等她把这刀，自己送到我案前。我只写一个字，或一个都不写，都会有人替我拾。我，不急。这中宫，不怕静。静里，才好听钟。天快亮了。我仍坐着。不困。我在想，那孩子，若真来了，该怎么让他，到不了。不是我不怕。是怕，也得做。皇后，不能有第二个。这宫里，只能有一个娘。我，就是。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