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六十七章
(平喜)
天没亮,我先醒。炭快尽了,屋里头冷。我缩了一脚,又起来。不是不想睡,是睡不长。这些日子,我总这样。像身上有根弦,半夜自己会响。我轻手穿鞋。鞋是娘娘给的。软底,不响。我推门出去。外头地上潮。西墙那排菜影影绰绰。我站着,吸了口气。冷,窜进鼻子里,像吞了半口井水。
我往灶房走。火还没起。我自己拿火折子点了。火苗小,像憋着。我凑近吹。慢慢才起来。锅里水响。我洗了把脸。水刺骨头。我没缩。宫里这些天,不,这些月,我早不缩了。以前怕。怕冷,怕黑,怕人。现在也怕。只是怕也照做。娘娘说过,能撑着,就比哭强。我记。
天大白。我给娘娘端粥。她气色比前些日稳。吃东西慢。我站边上看。她吃半碗,停下。我道:“再吃一口。”她笑,又吃一口。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这动作,我以前不会。是我在外头白泥坡,跟一个喂孙子的老婆子学的。那时我饿,她给过我半块烤饼。我回来,身上添了这些,也添了点别的。是什么,说不清。像心口多了层薄茧。不硬,可磨得人更能熬。
午后,乌皮来了。我给他端了碗水。他蹲着喝。说西角门外新铺了层沙。我“嗯”一声。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我道:“夜里冷,你鞋薄。”他没说话。我转身,把昨儿自己赶的鞋垫给他。不是新的,可厚。他接,没谢。我笑。他耳根红。这宫里,也就我们这些小的,还能为双鞋垫红脸。换外头,早不知谁踩谁了。
天黑,我值下半夜。我先睡半刻。梦见万春楼后门,夜香车,还有那个塞我半块饽饽的姐。我醒过来,脸上凉。我摸一把,没哭。只湿。我知道,那是旧命,还没散。我不赶。它要跟,就跟着。我不回头。我起来,点一盏小灯。外头静。我坐门后,听。风声一过,我耳朵自己竖。这宫里,夜最真。谁还醒着,谁没死,谁在等,全在声里。我不说话。我像一根从泥里抽出来的草,又给栽回这殿。这回,我不让人拔。我要自己长。往死里长。天快亮。我把灯吹了。外头灰青。我回身,走到娘娘门外。听她呼吸。稳。我“嗯”了一声。像给自己说,这一夜,又过去了。我们,都还活着。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