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六十八章
(乌皮)
天没亮,我起来。草堆里还热。我舍不得。可不敢。角门那儿得有人。我娘说过,天越冷,越要早醒。我醒了。嘴里有味儿,说不上是昨晚的烤饼还是自己牙里的。没水。我舔了舔嘴皮。脚往鞋里一塞,后跟还塌着。我用手把鞋帮拽上。那鞋垫是平喜给的,厚。我踩两下,像踩在旧被上。心就软了点。可一开门,风像把我从门里推回去。我骂一句。声音很小。这宫里,连骂都不敢大。
我往西角门走。一路没人。月亮还在。白,亮,像谁在天上泼了瓢井水。我缩脖子。手插袖。拐过西墙,看见那排雪里青。黑绿黑绿,全蒙着层霜。我蹲下。不是看。是闻。早上这地,有种土被冻住又慢慢化开的味儿。我吸一下。像闻见娘煮的萝卜。我笑。又赶紧收。这地不是我的,是娘娘的。可它让我不冷。我蹲在那儿,像蹲自家院墙下。
门房老李还没起。我替他应差。钥匙挂在墙上,我一摸,凉的。几把。我分得出。西角门那把最旧,铜都磨黄了。我拿在手里,掂了掂。这门,我守了快半年。从我什么也不是,到如今能听夜里的脚步。不是我会。是娘娘给我这条门。我护它,像护我娘。我夜里不睡,白日补。眼睛熬得和猫一样。可我不说。说了,就轻了。
天渐亮。有小内侍来换我。我点头。走时,把墙角几片烂叶拾了。不是勤。是这几片,昨夜有人踩过。我不想让第二个人看见。我不傻。这宫里,少一个人知道,我就多一口饭。我绕到后殿。平喜出来倒水。她看见我,没说话。我“嗯”一声。她“嗯”回来。我走。回草房。门一关。外头全静。我躺下。鞋没脱。不是不累。是怕一脱,就再起不来。我闭眼。梦里,西角门。我站在门后,听见外头有车。没来。天就又黑了。我醒。外头太阳老高。我起身。去灶房拿半个饼。边走边吃。这宫里,我这样的人,能活着,已算有主。我认主。也认命。可不认死。我得比谁都醒。我啃饼。眼睛还盯着西墙外。像只野狗。可我知道,我还有娘。还有娘娘。还有这半扇角门。这,就够。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