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七十章
(德妃)
冷宫里天亮得晚。墙高,把日头挡在外头。我醒了,不是睡醒,是被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醒。我蜷了蜷。被是旧的,一股潮。我早不嫌了。这地方,能把日子过下去,已算本事。我坐起来。身下草席发硬。我扶着墙,慢慢到门边。外头有鸟,叫一声,又没了。像这宫里,连鸟都怕。
我在这儿,不哭,不闹。不抄经了。那两卷经,搁在窗下,页角卷着。我不看。不是不敬。是佛也不看这地方。我从前住西六宫,香是沉水,地是暖砖。如今这儿,只有霉。可我偏要活。皇后倒了半截,丽妃没了孩子,皇贵妃升得快。我德妃,被扔出来,反倒最静。静得能听清这宫里谁在喘。我靠门坐着,像只从香炉里跌出来的蛾。不飞了。可也没死。
午间,有人送饭。一菜一饭。没油。我吃。吃完,用破碗接雨水。那水从瓦缝漏,清,凉。我漱了口,又吐。忽然想起从前在佛堂,抄经前总要净手。现在,手是干的,皮都皱。我笑。不是笑自己。是笑这宫。它把我从神龛上拖下来,倒叫我真看清了这地。这地,冷,硬,可它托人。我从前不踩。现在,我离不开。风又起,从西边来。我竖着耳朵。我能听见,外头有人过,走得急。不是寻常宫人。我贴着门,不声。这宫里,谁急了,谁就要动手。我等着。不是等谁来救我。是等谁比我先死。我知道,皇贵妃有孕了。没人说。可这宫里,没有不漏的风。皇后也定知道了。丽妃也像在找。我在冷宫里,反倒看得清楚。这宫里,要出大事。我,不沾。也不退。就像这墙角的青苔,往暗里长。等他们打完了,若这墙还没塌,我还能顺着缝,再爬一寸。我不急。我已经不是德妃。可我也没想再当。我要活。不是体面。是命。天又阴了。我回草铺。躺下。外头,雨没下。可我知道,快了。这宫里,快不够住了。我闭眼。我不睡。我听。听雨。听人。听这皇城,从地底往上泛的那点潮。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