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七十一章
（素娥）
天还没亮，我先醒了。殿里没点炭。不是没给，是我没让。我想醒着。这地方，一暖，人就软。软了，就听不见外头的风。
我起身。女官的衣裳就搭在架上。我一件件穿。里衣是自己洗的，硬，可干净。外袍是尚仪局照新制裁的，青，不亮。我套上，腰那儿空。我紧了一扣。又把头发在脑后束得死紧。镜里人，脸还白，可眼亮。我对自己说：你如今不是下房丫头。可这一句，只敢放在心里。出了门，还得低头。这宫里，头低着，路才长。
皇后那头，我请了安。她没让我进。只宝簪出来，说娘娘还歇着。我应。我不多站。站了，就是讨嫌。我从前在这殿里，端水，点香，一转眼，成了女官。皇后看我，总像看一根从她灯里拔出的线。线还亮着，可它不照她了。我不慌。这殿里，最不能慌。
午后，我回御书房。皇帝不在。大伴说下朝后去了前殿。我“嗯”一声。进屋，我把灯全剪了一遍。不是勤。是这些活，我做着最像自己。案上折子堆成小摞，我没碰。不是不敢。是没到。我只看，不翻。上回他让大伴传话，说我看可以，往西边递，得先问他。我记着。不是怕。是这条线，我得走稳。走了，才算命。不走，什么都不是。
天快黑，皇贵妃院里来了人。是平喜。她提着一小篮青萝卜。我收下。她笑，说娘娘讲，姑娘这几日火气大，吃点脆的。我“嗯”一声。这小篮，不是菜。是西边的记挂。我懂。我拿一根，在水里洗。咬下去，有点辣。我含在嘴里，没咽。这味，像从土里刚起。我忽然就有点想哭。不是委屈。是这宫里，竟还有一口泥里长的东西，不假。我吃得慢。像怕这脆，一断，就再也咬不着了。
夜里，灯下。我坐着，看那几根萝卜。外头有风。我没关窗。风不冷。像从西墙外吹来，混着菜地和炊烟。我不回下房了。就在外间。这地方，是我的。不是谁赏的。是我自己，一脚一脚，从黑夹道里走出来的。我不张狂。也不说。就守着这半间屋，一盏灯，像守命。我知道，宫里要起风。我不怕风。风来了，我先缩脖子。再睁眼。比谁都能看清，哪盏灯先灭。我，不会灭。至少，不是现在。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