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七十三章
天刚亮,我醒得早。没让人叫。帐子里不暖,倒也不冷。我躺着,听外头。有扫帚擦过青砖的声,很轻,一下,又一下。我慢慢坐起来,手在床沿一撑。小腹微坠。不是疼。是里头像有什么,也醒了。我坐了片刻,才下地。平喜不在。鞋并排放着,干爽。我穿上。到门边,把门拉开。外头湿气扑脸。不是雨。是这殿后菜地散上来的土气。我站在廊下,吸一口,又一口。像把这几日闷在殿里的浊,慢慢吐出来。
我往后头走。秋禾已经在灶房。她正把昨日的炭灰往外拨。火盆里黑红一片,风一过,灰扬起来。我偏了偏头。她道:“今日煮小米粥。不稠。”我“嗯”一声。问她:“西墙那几株萝卜,可起了?”她说:“起了。不大,脆。”我点头。自己去后殿看。平喜正端着一篮。我接过。那萝卜还带泥。我拿手一搓,泥掉了一角。我放在鼻下闻。冲。像土。像从南镇旧地捎来的味。我笑。平喜看我笑,也笑。我就这,站后殿门口,把一篮萝卜一个个看过去。不是挑。是数。日子突然就慢下来。像这萝卜,从土里一拔,天也拔出来了。我挑了个小的,拿袖口擦两下,咬一口。脆。辣。我咽下去。胃里一暖。好。这才像活。
午后,我去西墙外看地。秋禾不让。我不理。自己提了小锄,把两垄松了。土潮,粘锄头。我用鞋底蹭。阿灰跟来,蹲在墙根,看。几片菜叶被虫吃了边。我不拔。虫也活。这宫里,能留一口,就留一口。我忙了小半个时辰,额上起汗。风一吹,凉。我直起腰,看天。云薄。日头不烫。像这皇城,也肯给人半日好脸。我回殿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锄的木刺。平喜要给我挑,我摆手。刺不深。它在肉里,倒叫人觉着,今天真做了事。我坐着,拿热水泡手。水黄了,是泥。我看着,不脏。这,才是我自己挣来的。不是谁赏的。我忽然想,若天天能这样,到也不坏。可我知。这半日,是偷来的。我不贪。只把它过完。天快黑,我让平喜把新摘的萝卜切了,拌点盐。不用油。我吃。他若来,也吃。他不来,我给他留半碟。这殿里,从此只飘萝卜气。不香。可正。我,就活这。不飘。不端。像根还带泥的萝卜。外头再大,我埋我自己的。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