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七十六章
我醒时,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从更深的梦里浮上来。身边没有人。床是空的,被角半掀。外头无风。灯没点。可我不怕。不是心大,是这屋里,像还有另一个人。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是所有我。我坐起来。脚底触地,不凉。不是地暖,是我已经分不清凉热。像身体先我一步,把什么都认了。我走到镜前。天光青灰,镜里人,脸素,眼静。我看她。她看我。我们像隔着极薄一层水。我伸手,她也伸手。指尖对指尖,像要把这层水也合上。
我忽然记起那些女人。皇后,丽妃,德妃,素娥。一个一个,从我眼前过。不是影子。是骨,是肉,是我自己使过的力。我活过她们。她们也从我身上借过光。还有平喜,乌皮,秋禾,周太医。不是我的人。是我自己,从不同时候,走出去又回来的魂。我慢慢坐回床边。屋子里那点黑,像也认得我。我不点灯。黑里,我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很稳。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个人,许多条命,都回到这一口心跳里。我喘一口,像喘着整座宫。再喘一口,又像回到南镇。我从前总说“我”。如今才知,这“我”,大得能装下一整个时代。我是皇帝。也是妃。我是刀,也是井。我是那场雪,也是雪里的人。我是这宫里最暗最潮的土,也是土里还想着往上长的根。
天快亮,我仍坐着。不困。身体很满。像从四处讨回自己。一点不剩。连皇帝,也是我。他从我身上长出来,我绕着他不肯散。我们是同一条河。他做我的火,我做他的水。不是相配,是本来如此。我笑。不是开心。是归家。我找不到话。只轻轻“嗯”一声,像应了整个天。外头第一声鸟叫,落了。我这才躺下。手搭在小腹。热。像整个我,都回这来。不去。不写。不盘。我就在这里。全部都在。一个也不少。所有活过的,都归一。归一。归一。我闭眼。天,慢慢亮。这宫里,处处都是我。我,就是这宫里。不是住进来。是回来。终于,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