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七十九章
入冬以后,皇贵妃的肚子就显了。不是很大,可也瞒不住。她自己也不藏。每日照常去西墙,只是走路更慢,手总搭在腹前。宫人远远见了,都先让到墙根。不是怕,是这宫里,许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声响。平喜、秋禾轮流跟。素娥隔日来一回,也不久待,只把御书房和宫外的信,拣两三件说。皇贵妃听,不插嘴。她如今,说话也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水。
太医周太医三日一请。药渣子从不外倒。乌皮在角门,也开始穿厚了。皇贵妃让尚服局给他做了件新棉袍,不显,深青。他不要。平喜骂他:“娘娘叫你穿,你当差也精神。”他这才穿上。夜里当值,风再大,也没缩过脖子。他自己知道,这不只是一件袍。是这宫里,还有人记着他。
腊月,皇后宫里传出话,说皇后好了些,能出来走。皇贵妃听后,没接。只让尚宫局照旧把炭、纸、果品,一样不少。有人劝,说皇后若出来,怕又要生事。皇贵妃只笑,说:“让她走。她走了,我们才知道这宫里,还有多少路是旧的。”她不拦。不是大气。是这后宫,已不是谁拦一道门就能定的。她的根,早不只在宫里。
年关近了。宫外几处铺子,都开始送利钱进来。照玉、秋禾家男人,也借着办年,把北门、西市的几条新路走熟。皇贵妃不亲自见。只让平喜把银两折成几份:一份给宫里值夜加菜,一份给宫外旧人,一份存着,说给孩子。皇帝知道,没问。只一日夜里,突然问:“外头那些,你管得过来?”她“嗯”一声。皇帝道:“管不过来,就让素娥帮你。”她道:“她已帮了。”皇帝点头。两个都笑。
除夕那晚,宫里没大宴。皇帝来,和她一桌吃。菜不多。一盘萝卜,一条鱼,一碗热汤。阿灰在桌下钻。皇帝看它一眼,又看皇贵妃的肚子。忽然道:“生的时候,朕陪你。”皇贵妃抬头,像要说什么,又没。只“嗯”一声。灯下,两人碰了杯。不是酒。是温水。这水,不甜,不烈。可喝到那晚,像什么都有了。不是权,不是后位。是一家人。像最旧的那年,南镇雪夜。只是如今,身边不再漏风。外头有炮,远远响。阿灰跳上她腿。她一手摸猫,一手被他攥住。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这皇城,从没这么静过。静得能听见,屋里不知哪处,有根小苗,正往外拱。不是菜。是命。新的一截,要来了。这年,就要过去。她与这江山,都还没到顶。可路,已铺开。她只要走。往后,天再冷,也不怕。因为后头,已经站了一排人。前头,还有他。就这么,一年,两年。到老。到雪再落到西墙,也不凉。因为根,早热了。这,就是她的道。也是这宫里,少有的,真。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