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军部公馆壁垒森严。
黑色轿车缓缓停稳在朱红大门前,车窗降下的瞬间,凛冽的军政寒气扑面而来,彻底隔绝了秦淮惯有的脂粉温柔。
两列日军卫兵持枪肃立,枪刃反光冷得刺眼,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车身每一寸,带着审犯般的戒备。
这里从不是风月该来的地方,刀枪为屏,杀机为底,往来皆是寇首汉奸、豺狼爪牙。
沈怡婉端坐车内,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
车帘遮去大半眸光,无人看见她眼底彻底褪去的柔软,只剩一片沉冷清明。
车门开启。
藤原慎行率先下车,随即侧身,伸手虚扶,姿态儒雅得体,在外人看来,是对枕边风月的万般宠溺。
“姑娘别怕,随我来。”语声温和,掌心微凉。
沈怡婉顺势抬手轻轻搭在他臂弯,身姿温婉轻软,步履轻盈,低眉顺眼,一副全然依附、全然信赖的风月模样。
“有长官在,红绡不惧。”她声音软糯轻细,温顺得无可挑剔。
她刻意放低姿态、放软风骨、收起所有气度。今夜她的身份,不该是聪慧通透的潜伏者,不该是胸藏山河的忠烈女,只是依附强权、贪图荣宠、胸无点墨、只懂承欢的秦淮玩物。唯有足够轻、足够微、足够透明,才能在这群豺狼眼底活下来、听到底细。
两人并肩踏入公馆主楼。
门厅阔大,灯火炽白,亮得毫无死角。
廊柱冷硬,地砖如镜,映出往来众人一身深色戎装、正装,人人面色沉肃,无半分闲情逸致。
所谓私宴,从无丝竹风月,无笑语闲谈。处处是暗流博弈、句句是军机试探。
走进门厅,无数目光齐刷刷打探过来,玩味、轻视、打量、审视、猜忌。日军将官目光贪婪扫过她清艳温婉的身段,眼底尽是对风月美色的狎昵打量;伪政府高官眼神世故轻薄,带着心照不宣的嘲讽:人人皆知,这是藤原豢养在身边的秦淮艳妓。
无人将她放在眼里,无人将她视作威胁,所有人都默认,她只是被带入场、装点门面、供人消遣的附属品。
这正是沈怡婉最想要的效果。她垂眸随步,目不斜视,眉眼温顺,任由众人品评,不骄不恼、不卑不怯,全程一副懵懂无害的姿态。
穿过回廊,进入内宴大厅。
厅内格局森严,长桌两侧坐满金陵日军高层、驻防将官、特务头目、伪政要员。这些人中的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着江南志士的鲜血,每一个人脚下,都踩着破碎山河的尘土。
人声低低交错,皆是日语密谈、军政暗语,气氛压抑肃杀。
藤原携她入内,瞬间吸引全场视线。
有人低笑打趣,用日语闲谈:“藤原长官倒是好兴致,军机密会,也携美人同席。”
“秦淮第一名妓,果然名不虚传,风姿卓绝,难怪长官偏爱。”
戏谑声、轻笑声、打量声交织一片。
沈怡婉装作听不懂旁人调侃,眼底无波澜,神色无异常,依旧温顺依在藤原身侧,浅浅含笑,乖巧安分。
藤原抬手淡淡压下周遭戏谑,语气从容,带着掌控者的从容:“诸位见谅,今夜带红绡前来,不过是添一分闲趣。她一介弱女子,不懂军政,只静坐陪宴,不碍大事。”
一句话,彻底给她定了性:无知、无害、无关紧要。恰到好处的袒护,亦是恰到好处的锁死。替她挡去过分调戏,也替她封住所有“异常”的可能。
沈怡婉心底澄亮,顺势欠身行礼,声音轻柔:“小女子愚钝,不懂世事,今夜只静坐观宴,不敢多言,不敢扰局,诸位大人见谅。”
谦卑温顺,低到尘埃。
藤原满意颔首,引她落座于自己身侧偏席。
靠边、靠后、不起眼、不涉主位,刚好能听见全场交谈,又刚好彻底游离在核心圈层之外。完美的囚位,完美的听位点。
落座瞬间,沈怡婉目光极快一扫全场,默记人数、默认官职、默分派系、默查站位。谁主军务、谁主清剿、谁主情报、谁主驻防,瞬息之间,她心底已划分清晰。
宴局缓缓开启,无人再关注这个风月女子,所有人收回目光,转入正题,低声复盘江南战局。
日语密语层层叠叠,晦涩、专业、句句关乎军机。
旁人听来杂乱无章、无从拆解。沈怡婉静坐一隅,眉眼低垂,看似懵懂放空,双耳却极致敏锐,拆解、翻译、梳理。
日军高层低声复盘:“苏南三县站点屡除不尽,民间武装流动过快,零散潜伏过多。原定三日全域清剿过于张扬,容易惊动外界舆论,引发国府警觉。计划微调,改为分区暗清、夜间合围、逐地拔点。”
短短数句,杀机凛冽,沈怡婉心头微不可察地一缩,果然微调了战术!不再是大规模明目张胆的扫荡,而是更阴毒、更隐秘、更斩草除根的暗夜蚕食。这些计划一旦落地,江南暗线会被悄无声息拔除,连撤离的预警时间都不会留下。
她依旧面色平静,唇角笑意未改,呼吸平稳,眼神慵懒,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越是听闻致命机密,越是要淡然无波。微错一瞬,便是身死当场。
席间,一名驻守苏南的日军大佐低声请示:“合围口令、水陆封锁暗号、夜间巡查换防密码,今夜是否统一敲定,下发各线驻防?”
藤原端杯沉吟,眸光沉凝,淡淡开口:“即刻敲定,当场通传,密文连夜下发。清剿时间,定在两日后子时。”
两日后子时,最终死期,精准敲定。沈怡婉心口沉沉一压,时间仅剩两日,比她预估的更短、更急、更凶险。
接下来,众人逐一敲定所有细则:水陆双锁、村镇分区、内外合围、暗探摸排、卧底甄别……
一条条、一项项,沈怡婉听得分明,但她依旧静坐灯影之下,温顺安然,眼底无喜无惊、无波无澜。所有致命密讯,尽皆默记于心,分毫不差。
灯下美人温婉倾城,眼底藏尽满城刀兵。可豺狼环伺的虎穴,从不会给人安稳偷听的机会。
席间过半,方才打趣的那名日军参谋,忽然似无意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沈怡婉。他笑意轻浮,语气看似随意闲聊,实则暗藏利刃,骤然开口试探:“红绡姑娘日日伴在藤原长官身侧,常听我们谈及军务时局,耳濡目染,想来多少也听懂几分?不知姑娘听了这么久,可听得懂我们所说的苏南清剿?”
骤然发难,当众逼问,全场话音瞬间骤停,所有目光,再度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空气瞬间死寂,杀机轰然落身,这不是闲谈,而是当众测底、当众验心、当众甄别。
听懂,便是可疑。听不懂,方才的沉静太过刻意,亦是可疑。
全场死寂,万众瞩目。一步错,全盘崩。沈怡婉心头凛然而醒,面上笑意不改分毫。她抬眸,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茫然、一丝懵懂、一丝风月女子该有的愚钝笑意。
她红唇轻启,软糯轻笑,坦然作答:“诸位大人满口军政大事、家国驻防,晦涩高深,小女子哪里听得懂半分。”
她微微歪头,眉眼娇憨,带着纯粹的风月慵懒:“我只听得懂杯酒风月、灯火人间。方才诸位低语,只觉语速飞快、字音晦涩,全然不知所言何物。”
说着,她适时抬手,轻轻揉了揉眼角,浅浅撒娇一般轻叹:“久坐无趣,倒有些犯困了。”
懵懂、慵懒、贪闲、无知。完美无缺,滴水不漏。纯粹的、毫无远志的、沉溺安乐的风尘姿态。
全场紧绷的气氛,瞬间消融大半。
众人见状,纷纷失笑,果然是风月女子,终究是眼界浅薄、不堪大用,听不懂半分军机,坐久了只知犯困。是他们太过谨慎,高估了一个玩物的心性。
那名发难的参谋,疑虑尽消,笑着摇头,再无半分戒备。唯有主位的藤原慎行,他含笑垂眸,看着身侧温顺懵懂的女子,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寒芒悄然闪过。
太稳了。稳得不像无知,稳得太过刻意。所有疑虑没有消散,只是被他悄然压下,深埋心底。
戏还没演完,局还没收网,他倒要看看,这个永远无懈可击的红绡,到底能伪装到几时。
宴局继续,暗流更深,沈怡婉低垂眉眼,心底早已寒霜万丈。第一重当众试探,险险过关。可她清楚,今夜这满堂虎狼宴席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