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肃杀骤然归静,随即又恢复低低的军政密语。
方才那一场当众诘问,看似轻描淡写、谈笑收场,实则是淬过毒的试刀。沈怡婉心头清楚,满堂日军将官可以松懈,可以轻视,可以一笑置之,唯独藤原慎行不会信,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真正放下。他看着她懵懂浅笑、慵懒垂眸、全然无知风月姿态,眼底那抹深埋的审视,反而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别人看见的是一个贪欢嗜睡、胸无大志的秦淮名妓,而他看见的是绝境不乱、惊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极致沉稳,这份沉稳,绝非风尘女子该有的风骨。
宴席继续,军机复盘层层深入,步步落向最核心的绝杀部署。
沈怡婉坐姿温顺松弛,肩线柔和,眉眼低垂,纤纤手指轻握小巧白瓷酒杯,看似百无聊赖、坐立倦怠。可她的听觉、思绪、记忆、推演,已然绷至极致。
日军敲定:苏南七镇十二村逐点拔除坐标;水陆昼夜双口令交替机制;夜间合围三层兵力排布;卧底甄别名单筛查范围;民间武装最后的隐蔽河道出口封锁。最致命的一条是两日后子时清剿结束,日军将彻底封闭江南所有民间交通脉络,自此江南地下再无喘息通道、再无撤离余地。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一纸无形屠网,彻底织死江南。
讯息压得人胸腔发紧,可沈怡婉连一丝呼吸起伏的波动都未曾外露。她依旧浅浅含笑,眼底慵懒空洞,像是什么都没听懂,什么都未入心。伪装到极致,便是真假难辨。
藤原慎行忽然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只以两人可闻的音量,淡淡开口。不是闲谈,不是试探,是贴身诛心的终极暗测。
“红绡。”他气息极轻,擦过她耳畔,带着微凉的压迫,“方才他们所言苏南清剿,你当真一字不懂?”
距离太近,杀机太隐,这是私宴最私密、最致命的一次盘问,避开所有人耳目,一对一贴身验底。只要她眼神闪躲半分、语速迟滞半秒、心神晃动一丝,即刻败露。
沈怡婉心弦刹那绷紧,却分毫未乱。她缓缓抬眸,眼底是纯粹的茫然与温顺,澄澈无波,带着一点被问得莫名的轻浅困惑。
“长官怎么又问这个?”她轻声嗔叹,软糯慵懒,自然而然,毫无刻意,“皆是军务术语、地名排布、军队口令,绕口又枯燥,我一个风月女子,哪里分得清这些杀伐之事。”
她微微偏头,眉眼弯弯,顺势将脸颊轻轻靠向他肩头一寸,姿态全然依赖、全然驯服:“我只分得清,今夜长官待我温柔,灯火好看,酒色温柔。其余铁血纷争,我不愿懂,也无心懂。”
一寸靠近,一寸示弱,一寸彻底交出所有锋芒,以极致娇媚,盖极致心机。
藤原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灯下绝色温柔,眼底干净空洞,姿态全然依附。挑不出半分破绽,抓不住半分异常。可他心底的疑云,却第一次真正生出寒意。
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精心演练千万次的标准答案。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破绽百出的伪装,而是无懈可击的伪装。
他静静凝视她双眸片刻,薄唇微抿,终是缓缓收回目光,低低一笑,笑意深沉莫测。
“也罢。不懂,也好。乱世杀伐太重,女子天真安乐,才最可贵。”
话音温柔,杀意暗藏。不懂,便可留。若懂,今夜这军部大厅便是她埋骨之地。
贴身试探,再度险险过关。沈怡婉心头微凉,背脊薄汗层层渗出。藤原此人,阴鸷入骨、洞察入微、心思缜密至极。普通试探骗得过,当众诘问骗得过,可这种贴身凝视、近身读心,每一次都是赌命。
她清楚他依旧未信,只是暂时无从定罪。
宴席渐至尾声,最终一条绝密指令,被主座日军少将低声敲定。
“本次苏南暗清所有密令、坐标、口令、时间,今夜即刻誊写绝密卷宗,存入军部机要密室。明晨由藤原长官亲审、亲签、亲下发。”
沈怡婉眼底悄然亮起一丝微光,机会,唯一的破局机会。所有口头密谈,终究会被整理成纸面卷宗。口头听闻难免有疏漏、有模糊、有变数。唯有卷宗,字字确凿、全盘精准、无可错漏。只要拿到卷宗,便可彻底破局、全盘救人。可军部机要密室,重兵把守、密码锁闭、日夜巡查、滴水不漏。寻常人半步难近,唯独藤原慎行。亲审、亲签、亲下发,意味着卷宗,必经他手、必经他书房、必经他当夜批阅。
沈怡婉心底瞬间敲定全盘计划,不入机要密室,便入藤原书房。不偷军部卷宗,便借他亲自审阅,窥见全盘绝杀密档。
以身饲虎,饲到极致,便是近身豺狼心腹,盗尽豺狼獠牙。
宴席落幕,众人散场,日军高官纷纷起身离席,彼此低声寒暄,神色肃穆。
今夜敲定的暗清布局,是江南战区半个月来最大的收网之局,所有人都笃定,两日后江南民间爱国力量将被尽皆覆灭、再无星火。无人知晓,他们眼底无知无害的风月美人,已默默记下了他们所有人的杀招,悄然布下了破局的后手。
藤原携沈怡婉起身,缓步离席,穿过长廊、穿过灯火、穿过森严卫兵。
行至公馆正门夜风之中,晚风扑面,吹散厅内沉闷杀气。藤原垂眸看着身侧温顺随行的女子,状似随口,漫不经心开口:“今夜宴席枯燥,委屈你久坐了。”
沈怡婉浅笑摇头,温顺应答:“能伴长官左右,不委屈。”
藤原眸光微深,抬手轻轻擦过她的发鬓,动作温柔暧昧,语气随意轻淡,却藏着最深的算计:“今夜军部事多,卷宗繁杂,我需回公馆书房彻夜批阅。你若无处可去,便随我回书房小坐等候,待我忙完,再送你回舫。”
主动开口,邀她入军机核心书房,正中下怀。沈怡婉心底波澜骤起,面上却只露受宠若惊的温顺笑意,轻轻颔首:“红绡听凭长官安排。”
她演得乖巧、演得驯服、演得全然不懂凶险。可她心底雪亮,这是藤原的又一重试探。他故意带她入最核心的军机书房,故意让她靠近绝密卷宗,故意给她犯错、给她异动、给她露马脚的机会。他在诱她破局,诱她暴露,诱她自投罗网。一步天堂,一步地狱。入书房,便是踏入整片金陵最凶险的杀机核心。不入,便彻底错失唯一获取精准卷宗的机会,眼睁睁看着江南志士覆灭。前路别无选择!
沈怡婉垂眸浅笑,眼底霜雪暗凝,那就入。你诱我入局,我便顺势入局。你想验我真心,我便借你书房,偷你全军命脉。
夜色更深,军部公馆主楼书房灯火次第亮起。外人只知风月随权臣。无人知晓今夜的豺狼书斋,将迎来一名以脂粉为刃、以肉身作盾、孤身盗国命的暗夜孤臣。
而公馆外百米暗巷,黑色轿车静默蛰伏。顾寒独坐车内,抬眸望着那栋亮起灯火的主楼书房,眼底寒色沉沉,掌心紧绷,周身气压冷得刺骨。
他看得见宴席落幕,看得见她随藤原孤身入最险之地,他猜得到藤原的诱局、试探、陷阱。更猜得到,她必定选择迎难而上、以身犯险、绝不退缩。
顾寒喉间微涩,低声自语,碎在沉沉夜风里:“沈怡婉,你敢入万丈凶局,我便敢守你一夜生死无虞。”
暗流覆城,杀机临身,最险、最孤、最决绝的一夜已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