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精准补线
凌晨一点十分。
城中村阁楼。
窗帘缝隙漏进来街灯微弱的光,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一台笔记本屏幕,散发冷幽幽的蓝光。
风扇低速转动,叶片切割夜色,发出持续低沉嗡响。
林泽坐在桌前。
太阳穴残留着昨夜推演过后的钝痛。鼻腔黏膜的不适感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刻意控制思考强度,不去触碰多层混沌推演。
笔记本没有接入瑞科任何内网,也没有登录任何实名社交账号。机器里面没有存放任何可以直接指向自己身份的文档。
桌面上摊开昨天筛选完毕的第一批线索材料。
三家虚拟注册地址的空壳公司,工商登记截图、对公付款片段、招标公示摘要,一张张平铺。
他先处理线上举报包。
打开多层跳转的公共代理节点。每跳转一层,页面加载都会停顿数秒。
全部浏览器痕迹、缓存、Cookie全部手动清空。不使用自动清理插件,插件本身也会留下日志痕迹。
新建加密压缩包。
把筛选好的PDF扫描件、截图批量打包。设置高强度解压密码。
密码不存本机,直接记在脑子里。
压缩包制作完成,不做任何命名,使用系统随机生成的字符串作为文件名。
登录税务部门网上举报端口。页面白底蓝字,是政府官方标准网页。
上传加密压缩包。举报内容输入框里面,只客观罗列时间、企业名称、资金流向现象。
没有主观推断,没有定性指控。只陈述可以被公开资料交叉核对的客观事实。
写完正文,不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不留邮箱,不留匿名代号。
全部填写完毕,鼠标移到提交按钮上方。
他没有立刻点击。
目光扫过页面右下角,读取当前页面服务器时间。
等待,一分半钟。
窗外巷子,还有零星晚归骑手电动车驶过的声响。
等到一个随机的时间点,指尖按下鼠标左键。
页面跳转,弹出提交成功提示。
截图,只截取提示弹窗局部,裁掉浏览器地址栏、系统状态栏。截图看完立刻删除,回收站同步清空。
关闭浏览器,退出代理节点。
断开笔记本无线网络。
线上链路处理完毕。
这只是第一路。
林泽把笔记本屏幕合上。蓝光瞬间消失,阁楼重新沉入大半黑暗。
椅子向后挪半尺。
背包放在脚边,牛皮信封、打印好的纸质复印件都在里面。
这一路纸质举报,不能今晚投递。
夜间街道行人稀少,邮政举报信箱周边沿街监控密度很高。深夜投递,很容易被摄像头捕捉到清晰身形轮廓。
要等工作日早高峰。
早高峰路面人流车流混杂,行人来来往往,摄像头画面里面充斥大量路人,个体特征会被淹没。
但信封里面的内容,现在就要处理妥当。
他从背包取出信封。
把纸质复印件逐张拿出来再检查一遍。
页眉、页脚、打印机出厂编号、打印时间戳,之前已经用美工刀全部裁除。
纸张边缘切口整齐。每一页上面,只有事件本身的文字与截图,不存在任何溯源标记。
核对完毕,一张张放回牛皮信封。
信封封口虚掩,暂时不粘死。邮票已经贴好,是昨夜便利店现金购买。
不写寄件人。收件地址抄写税务稽查局对外公开的来信接收地址。
做完,信封放回背包内层隔袋。
接下来第三路线索,U盘快递渠道。
这一条链路风险最高。快递站点、运输中转,全链路遍布监控。必须做到最大程度割裂。
他拿出一枚普通空白U盘。
把和线上举报包一模一样的加密材料拷贝进去。拷贝完成,弹出硬件。电脑端不留拷贝记录。
找一个普通电商小商品的废弃外包装小纸盒。盒子表面还残留旧的快递面单痕迹。
旧面单用美工刀完整刮除。
U盘用两层气泡袋裹紧,放进纸盒内部。纸盒里面随手塞两张废报纸填充空隙。
打印一张虚假面单。寄件人姓名、手机号全部编造,地址填城市另一端的一个小区。收件地址填稽查单位对外公开的材料接收门牌号。
这张面单,不能用家里打印机输出。
家用打印机,会留下硬件水印。
这个环节,必须外出处理。
林泽把U盘、空纸盒、打印面单的原始文本文档,一并收进背包。
起身。挪开抵住房门的米袋子。
开门,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
他轻轻合上阁楼房门,锁扣咔嗒一声。没有反锁,用米袋子重新从外部抵住门板。
凌晨一点四十。
城中村的主巷道已经安静大半。少数夜宵摊还在营业,灯光隔得很远。
林泽步行走出巷子。
凌晨这个时间点,24小时图文打印店人流量最低。
他要去三公里以外,一家不在自己日常跑单路线覆盖范围内的打印门店。避开自己活动的常规区域。
路上,几辆夜班出租车缓缓驶过。街边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一路步行,不骑电动车。电动车牌照,很容易被沿途监控记录。
接近两点,抵达那家图文店。
玻璃门面,里面亮白光。只有一个值班店员趴在柜台玩手机。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林泽进门。
“打印一张快递面单,A6大小。”
现金递过去,不掏手机。
店员接过U盘,读取文档,直接打印。
纸张吐出来,面单清晰完整。
拿到纸质面单,确认没有多余打印痕迹。
“别的不用打。”
付完钱,立刻离开门店。不在店内多做一秒停留。
走到街边僻静角落。
把打印好的虚假面单撕下来,贴在小纸盒表面。
包装盒处理完毕。
现在不能直接送去快递网点。
凌晨网点只有值守人员,几乎没有寄件客户。这个时间寄件,特征太过显眼。
需要等到上午九点以后,普通市民寄件的高峰窗口。
他把小纸盒重新塞进背包。
沿着另外一条路线步行折返城中村。
回到阁楼楼下,上楼进门。米袋子再次死死抵住房门。
坐回椅子上。
现在,第一批线索的三条投递载体,全部准备就绪。
网页匿名端口已经提交完成;纸质信封、快递虚假包裹,等待合适时间窗口放出。
线索内容严格卡死第三卷的边界。
只有国内空壳公司、顾问服务费异常、无实质业务交付这些表层涉税事实。
瑞士账户、开曼群岛壳公司、慈善基金会洗白公款相关材料,一丁点儿都没有放进去。
重磅证据,原样压在桌子角落那叠打印纸下面,原封不动,留给第四卷72小时极限推演之后再动用。
林泽靠在椅背上。
太阳穴的胀痛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不再继续梳理线索。
脑子里开始推演投递之后,会发生的连锁反应。
税务稽查,拿到这一批分散来自三条不同渠道的同源线索。
来源互相独立,没有统一寄件人。
稽查人员会判断,是多个知情人分别向外爆料。不会直接判定存在单一幕后举报者。
线索内容属实,可以和工商、公开招投标记录互相印证。会推动稽查组,把调查力度继续往那几家空壳公司倾斜。
压力传导向上,落到赵明远头上。
但材料分量控制得很克制。不足以直接把人刑拘。
只会加剧税务对赵明远经手项目的怀疑。
周瑞安那边,会看到税务核查力度升级。会更加认定,赵明远留下太多烂摊子,进一步坚定弃子切割的想法。
赵明远本人,还在境外,很快就要回国。等他落地、被限制出境之后,第二批线索再伺机放出。
要维持那一层微妙的张力。
压力要有,但不能一锤打死。
要留给赵明远对峙、反扑、和周瑞安撕破脸皮的现实空间。
一旦赵明远彻底失去博弈筹码,被逼到绝境,很有可能直接选择闭口扛下全部罪责,换取家人海外安全。那这条内部突破口就直接封死。
鼻腔又泛起一丝腥意。
林泽立刻截断这一层推演分支。
不能继续往下铺展多分支模拟。再深入,就要触发中度身体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
向外望去。
远处瑞科集团大楼,高层还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光。
深夜还在加班。
不知道是周瑞安的人在整理证据,还是投资部的人员在处理项目材料。
阁楼内,笔记本合上。
林泽躺倒硬板床上。
没有睡意,但是强制自己停止思考棋局。
黑暗之中,听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微弱轰鸣。
清晨七点半。
城市天亮。
楼下城中村慢慢苏醒。
早餐摊贩推车上街,油锅滋滋作响。租客出门上班,电动车喇叭此起彼伏。
林泽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简单洗一把冷水脸。
换上外卖工装。
今天依旧要正常跑单。
不能中断外卖骑手这个公开身份。一旦突然长时间不出勤,会容易引起周边熟人、情报网络相关人员的注意。
背包里面,依旧装着牛皮信封、那个贴好假面单的小纸盒。
八点十分。
他骑上外卖电动车出门接单。
订单系统接连弹出派单。
他正常接单、取餐、送餐。行为举止,和普通骑手看不出任何区别。
跑单路线,刻意绕到税务稽查局大楼周边。
大楼外面一条主干道,早高峰车流汹涌,人行道挤满赶路上班族。
路边公共邮政信箱,漆成墨绿色,立在公交站台旁边。
周围人来人往。
林泽骑着电动车,路过两回。
观察周边摄像头布设。
信箱斜上方,一枚交通球机,对着主干道。信箱侧面,还有一枚治安监控,朝向人行道。
早高峰人流密度足够,大量路人进出镜头,个体很难被精准锁定。
八点四十四分。
他完成手上一单,停靠在公交站台旁边。
大量上班族从公交下车,簇拥经过信箱跟前。
林泽戴着头盔,帽檐压得偏低。
侧身,手伸进背包,掏出那只牛皮信封。
没有停顿,手臂简短一伸,信封投进邮政信箱投信口。
“咚”的一声轻响。
信封落进信箱内部。
做完,他立刻拧动电动车油门,汇入车流,继续去下一取餐点。
不停留,不回头,不看向信箱方向。
整个动作,在人群掩护之下,转瞬完成。
纸质链路,投递完毕。
继续跑单。
一单一单流转。
九点二十。
抵达一家连锁快递网点。
网点大厅挤满寄件收件的普通人。人声嘈杂。
林泽摘下头盔,走到寄件柜台。
把那个贴好虚假面单的小纸盒递过去。
“寄件。”
柜台快递员拿起盒子扫一眼外包装。
“里面什么东西?”
“U盘,资料备份。”
过安检机。机器嘀嘀扫描,没有异常。
快递员录入面单信息。面单上的寄件信息全部是编造内容。
林泽付现金。不收回执,不要底单。
“不用给我存根。”
付完钱,转身直接走出网点。
不跟网点人员多余交谈。
第三路,快递U盘线索,成功交付出去。
至此,第一批三套线索包,三条完全隔绝的渠道,全部投放到位。
三条路径,没有任何一处可以交叉追溯到同一个人。
林泽重新戴上头盔,骑上电动车,继续接单跑活。
心里不再去想举报投递这件事。
该做的动作已经做完,剩下的,全部交给时间,交给各方势力自己发酵碰撞。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穿梭城市各个片区送餐。
路过瑞科一处子公司物流园门口。
大货车进进出出。
昨夜情报提到的翻新改装设备厢式货车,其中一辆正停在园区出口位置。
车尾厢门半开,工人在往车上堆叠包装完好的设备纸箱。
从外面看,全部是崭新原厂包装。
只有林泽清楚,外壳之下,是翻新修复过的旧机器。
车牌尾号,和小卖部老板转述的两组数字其中一组对上。
林泽骑电动车减速,从路边缓缓驶过。
不做停留,不拿出手机拍照。
拍照会留下图片存储,存在泄露风险。
车牌、车辆外观、出库时间,全部记在脑子里。
这条实物调包的线索,现在不动。
留作后手。
等后续局势进一步激化,再考虑要不要放出。
离开物流园,系统又推送新订单。
他调转车头,赶去商家取餐。
瑞科大厦,上午九点四十分。
投资部办公区已经全员到岗。
办公室人来人往,打印机不停工作。
秦雪坐在自己工位。
电脑后台,那套伪装成文档校对插件的监控程序依旧驻留运行。
屏幕上显示的,是二次招标项目的供应商资质表格。
她指尖滑动鼠标,一页一页翻看。做标准日常办公状态。
内线通讯软件弹出多条消息。
档案室、下属内勤、合作服务商,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她一条条处理回复。
桌面外线座机响起。
不是恒信律所,也不是税务稽查。
是集团总部行政。
“秦总监,总部风控部门通知。税务稽查局今天上午新增一批协查问询函,下发到集团以及几家子公司。重点指向几家对外提供顾问咨询服务的合作机构。要求三个工作日之内,提供全部合同、付款凭证、服务交付记录。”
秦雪手指搭在听筒上。
“名单方便传真一份过来吗。”
“已经走内部传真通道,马上传到投资部传真机。”
“知悉。收到之后我们会内部梳理材料。”
挂断座机。
走廊另一头,传真机开始沙沙工作。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
内勤快步走过来,拿起刚打印完成的传真件,送到秦雪桌面。
秦雪低头浏览名单。
名单上面,正好出现林泽刚刚匿名举报的那三家空壳公司。
三家企业名字排在协查列表靠前位置。
秦雪目光在名字上面停留数秒。
她心里清楚,这几家公司存在异常。但她手上,只有间接推测,没有完整实证。
现在税务官方协查文件直接落地。
说明外部已经有线索流进稽查部门。
来源未知。
秦雪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神色。
拿起内线电话,拨给部门内勤。
“把这份协查函复印,同步给到子公司对接接口人。按照稽查要求,开始整理对应合同与付款档案。注意,凡是涉及赵明远签字审批的合作条目,全部单独归集,不要和其他普通项目材料混放。”
内勤记下指令,拿着文件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房门半开,外面同事走动说话的声音传进来。
秦雪点开浏览器,查阅这三家公司公开工商信息。
页面内容,和她之前看到过的记录一致。注册在同一个虚拟产业园,无实际参保员工。
她鼠标滚动浏览页面。
没有在电脑上保存截图。看过之后,直接关闭浏览器标签页。
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留存本机。
她很清楚,电脑屏幕画面,每一刻都被后台监控程序同步上传。
不能让远端监视的人捕捉到,自己在重点研究这几家被协查的企业。
于是重新切回供应商资质表格页面,继续翻动浏览。
维持正常工作画面。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
内部通讯软件,收到来自周瑞安助理的消息。
【周总想问,税务新下发的那批协查机构,投资部这边评估下来风险等级如何。】
秦雪手指敲键盘回复。
【材料刚刚开始归集梳理,尚未完成核验。暂时无法评估风险,整理完毕之后会形成简报上报。】
发送完毕。
把聊天窗口最小化。
她心里明白。
周瑞安那边,同步收到了税务协查通知。
高层已经感知到,来自外部的压力又往上抬了一档。
瑞科大厦地下一层,高管专属停车区域。
上午十点二十。
周瑞安的黑色轿车停在车位。
周瑞安站在立柱阴影下面。助理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情况。
“税务协查函已经下发到投资部和三家子公司。名单里面那几家壳咨询公司。”
周瑞安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
“线索源头查到没有。”
“暂时查不到。税务那边不会向外透露举报人的信息。内部排查,近期没有员工走官方渠道递交相关材料。”助理低声回话,“有可能是外部合作商,离职人员,多渠道零散爆料。”
周瑞安点头。
“赵明远那边,境外有没有传回消息。”
“有邮件过来。航班没有变动。依旧按原定计划,三天之后上午入境。他邮件里面还在强调,回国只处理股权签字手续,处理完就尽快想办法脱身。对国内税务新增协查这件事,邮件只一笔带过,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直接对准他。”
周瑞安嘴角没有明显变化。
“他总以为事情还可以用钱、用人情摆平。”
助理继续汇报。
“另外,之前安排人调取的青石村网吧历史监控,已经完成回看筛查。大量录像片段,时间跨度四个月。画面质量参差不齐,夜间镜头清晰度很差。能看到大量进出网吧的人员,暂时没有锁定明确怀疑对象。”
“继续筛。”周瑞安语调平稳,“不要大动干戈上门抓人。那一片流动人口太多,动静闹大容易引来媒体注意。持续缩小范围就够。”
“明白。”
“律所那边还有新动静吗?”
“没有再次试探。上次那通虚拟来电之后,再没有同类咨询打过去。”
周瑞安略微沉吟。
“盯着秦雪。协查这件事,看她会怎么处理手上那一批档案材料。”
“我会实时跟进投资部材料整理进度。”
“还有。通知海外,赵明远境外账户,近期做好资金分散拆分。防止国内这边事态失控,跨境直接发起冻结申请。”
助理把指令逐条记在心里。
“好,我立刻安排邮件传递给境外对接人。”
周围有其他高管走向自己车辆。两个人终止交谈。
助理向后退开,转身走向电梯口。
周瑞安拉开车门,坐进轿车后座。车窗缓缓升起。
轿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城市车流。
老城区,中午十一点多。
苏曼走出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大门。
太阳晒在街道地面。
她一身普通便装,帆布包挎在肩头。
刚刚约见一名已经从瑞科离职的前财务人员。
谈话持续一个半小时。
对方不愿意录音,不愿意留下任何书面证词。只愿意在封闭会客室里面口头讲一些过往见闻。
走到街边,苏曼翻开随身携带的布艺笔记本。
笔尖快速在纸面记录。
离职人员提到,以前季度末经常出现一批短期咨询付款。钱打出去,隔一段时间,有一部分会通过别的渠道回流。
但是这名财务,接触不到高层决策,不知道资金最终流向哪里。也拿不出银行流水原件。
全部只是间接口述。
合上笔记本,收进包里。
手机放在包内,静音模式。没有收到之前约定的匿名预警震动信号。
她沿着人行道步行。
街边商铺人来人往。
路过报刊亭,买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喝几口。
脑子里权衡手上全部素材。
高尔夫球场同框照片,多名离职员工口头传闻,供货商的说法,今天新增财务人员的口述。
全部串联起来,可以勾勒出一条利益输送的轮廓。
但是,缺少可以钉死当事人的纸质、流水证据。
报社那边,稿件依旧处于封存压稿状态。
没有重磅实锤,稿件永远过不了审核。
苏曼抬手看一眼手机时间。
距离赵明远入境,还有三天。
所有的期待,都押在赵明远回国之后,国内局势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她没有停留,走向地铁站。
城中村,中午十二点半。
林泽结束一上午的跑单。
回到巷口小卖部。
正午太阳很晒。
小卖部卷闸门半开。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吹风扇。
中午客人不多。
林泽走进店内。
“上午外面有动静。”老板压低声音。
“说说。”林泽靠住柜台边。
“刚才物流那边司机过来买水。瑞科子公司内部已经在赶工整理一大堆合同、付款凭证。税务协查的消息,已经传到仓库一线。”
老板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一口。
“还有,巷子上午来过两个人。不是上次那个短头发女人。两个男人,装作找租房,挨家阁楼门口瞟。没有进店铺,在巷子里转了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开车离开。”
林泽眼神沉了一点。
“有没有停留在哪一户门口?”
“几家出租屋门口都站了站,包括你住的那栋单元楼楼下。但是没有上楼。”老板说道,“他们没有上门敲门,只是在楼下张望,记单元门牌号。”
排查范围,已经收缩到自己居住的这一栋单元楼下。
距离锁定本人,只差一小步。
“网管那边情况怎么样。”
“早上我已经过去交代完。原机监控随系统自动覆盖,离线备份硬盘已经找出来,单独收好,放在网吧储物间角落,外面堆了杂物盖住。”
林泽点头。
“后续巷子里面再出现陌生外来人员,照旧给备用机发两下震动。不要跟对方搭话,不要引起对方注意。”
“懂。”
小卖部外面,有租客过来买饮料。老板转身招呼客人。
林泽没有久留。
走出小卖部,站在巷子口。
正午阳光刺眼。
巷子里面,租住的住户有的下班回来吃饭。
他目光扫过自己住的那栋单元楼。
楼下,墙角,电线杆上面,治安摄像头对着单元出入口。
周瑞安的人已经摸到楼下。
只是还不能确定,哪一间阁楼,是他们要找的人。
林泽跨上电动车。
没有回阁楼。
继续接外卖订单。
尽量减少大白天待在出租屋里面的时间。
避免陌生人蹲守,摸清自己出入阁楼的时间规律。
下午的订单,多分布在城市东边。
他骑上电动车,汇入车流。
瑞科投资部,下午两点十五分。
办公室全员在岗。
复印机不停运转。
协查函涉及的三家空壳公司,对应的旧合同、付款审批单,一叠一叠复印归集。
一大堆纸质档案堆在会议桌上面。
秦雪站在会议桌边。
几名内勤、档案人员围在周围。
“凡是对外交付的副本,只提供合同文本、对公付款回单。内部的审批流转草稿、沟通邮件,一律不要附进去。”秦雪开口,“原件继续保存在档案室,不要直接交给税务来人。只提供复印件,复印件每页加盖档案复印专用章。”
一名内勤开口:“有几份合同,审批签字是赵明远。部分附件材料找不到完整版本。”
“登记清楚缺失附件清单,书面备注,一并给到稽查。不要自行补造材料。”秦雪说道。
“明白。”
秦雪目光扫过桌上厚厚一叠文件。
这三家空壳公司,税务现在要查的只是表层顾问服务费。
更深层的资金回流、跨境链路,不在本次协查范围之内。
高层周瑞安那边,已经得到消息。现在整个集团内部,都在忙着做表层应付。
真正的核心黑材料,依旧被锁死。
她回到自己工位。
刚刚坐下,内部通讯软件弹出周瑞安助理发来的消息。
【周总问,三家咨询机构的材料整理进度,明天下班之前,能不能完成初步成册。】
秦雪敲击键盘回复。
【部分附件存在缺失,正在登记备注。明天下班可以完成初步成册交付。】
发送消息。
她鼠标移动,切回普通招标表格页面。
后台监控程序依旧在把屏幕画面源源不断上传。
办公室门外人来人往。
没有人知道,协查线索从什么地方流入税务系统。
秦雪心里隐约有猜测,但是没有任何证据,也不会主动去求证。
她点开之前那套诱饵假账表格。
随手改动两行无关紧要的数字。
维持那一副自己还在打磨这份违规台账的假象。
远端监视的那一端,会继续接收这部分画面。
只要这个伪装不破,自己就还留有喘息空间。
下午五点四十分。
城市天色慢慢变暗。
林泽跑完下午大部分订单。
系统还挂着接单,但是不再主动抢远距离单子。
电动车停靠在路边。
他坐在车座上。
脑子里梳理当前局势。
第一批线索投放已经落地。
税务协查已经正式打到瑞科内部。
周瑞安已经开始安排境外拆分赵明远海外资金。
排查人员,已经摸到自己居住的单元楼下。
秦雪在内部应付稽查,继续维持诱饵假账的伪装。
苏曼依旧只有一堆无法刊发的口头旁证。
赵明远还在境外,三天之后落地口岸。
第二批线索包,关于设备入库和采购合同参数矛盾的那一部分,现在还不是放出的时机。
要等赵明远落地,被下达限制出境告知书之后,再进行投放。
现在放出去,会分散税务注意力,把火力引向供应链实物端,反而削弱对赵明远财务层面的压力。
节奏必须卡准。
太阳穴的胀痛又一次泛起。
林泽闭上眼,静坐片刻。
不推演更深层次的分支走向。
再透支脑力,身体代价就会往上跳一档。
睁开眼睛。
手机外卖平台,又弹出新的派单。
他拧动油门,朝着取餐点骑过去。
晚风迎面吹过来。
城市车流不息。
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在按照自身利益,一步步往前移动。
没有人急着摊牌。
所有人,都在等待三天之后机场那一场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