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楚寻醒了。窗纸是灰白的,没有光透进来,但能看清屋里的轮廓。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听着灶台那边没有声音,风也没有了,院子里的虫叫停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那本书,书脊硌着枕头,和昨晚放下去的时候一样,位置没变。他伸手碰了一下书脊,书是凉的,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温的,是被体温焐过的,现在是凉的,是放了整整一夜之后的那种凉。他收回手,坐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床沿站直,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散了,才穿好衣服。鞋是旧的,后跟磨薄了,踩下去能感觉到地面的石子透过鞋底硌着脚掌。他把书拿起来,书页往下滑了一小截,他用手推了一下,才稳住,走出里屋。
灶台里是暗的,没有人。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那四样东西还在,位置和昨晚一样,书不在那里了,但在被拿走的位置上,放着一张纸。他走过去,低下头,看见那张纸上画着一根草茎——不是画出来的草茎,是真的草茎,被压平了,贴在纸面上,压成了标本的样子。草茎是青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气,像是刚从院子里摘下来,被夹在纸页之间压了一整夜。他伸手碰了一下草茎的边缘,草茎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卷起,贴在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草茎拿下来,让它留在纸上,把纸折好,折到第二折的时候,纸角卡了一下,没对齐,他用手捻了捻,对齐了,继续折。折好之后放进口袋里,口袋是深的,纸放进去之后贴着大腿,有点硌。
他走出灶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正在慢慢变亮,东边的云层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薄薄的,像是被水洇过一层,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一些,有的地方浅一些。他看见冬生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墙根那道水泥面的方向。他走过去,在冬生旁边蹲下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石头地面的凉意从膝盖往上爬,他换了一条腿压着。冬生没有转头看他,开口说:“你要出远门吗?”楚寻说:“不算远。”他说完,嘴张了张,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冬生又问:“那你去多久?”楚寻想了想:“两三天。”他说完,手指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冬生没有接话。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干的,拍起来一股灰,他用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留下两道灰印子。他走开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你能把那根草茎带回来吗?”楚寻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走进东边棚子,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轴吱呀了一声,然后咔哒一下。
楚寻回到灶台,把那些旧物收进布袋里。布袋是灰白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先把书放进去,书脊硌着布袋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书和纸放在一起,纸角翘着,他用手压了一下,压不平,纸角弹起来,还是翘着,他不管了。布包放在旁边,包口松着,里面的饼渣在包底积了一小层,他把布包塞进布袋,饼渣从包口的缝隙里漏出来几粒,落在布袋里。第二幅画叠好夹在书页之间,折到第三折的时候,纸角卡了一下,没对齐,他用手捻了捻,对齐了,继续折。折好之后放进布袋,纸边比布袋宽出一截,露在外面,他用手往里推了推,纸边折出一道新的痕。他把布袋系好,系口处打了个结,结是死扣,他解了一下,没解开,用手指甲抠了两下,才抠成活扣,重新系了一次,这次系的是活扣,一拉就能开。他拎在手里,布袋比他想的沉,拎在手里往下坠,带子勒着手指,有点疼。他站在灶台门口,回身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那根草茎留下的印痕还在,被压在纸面上的那个位置,留着一道浅色的印记,印记的边缘是毛糙的,和周围的桌面颜色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它,转身走出灶台。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看。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露水的湿气,凉凉的,吹在脸上,皮肤绷了一下,有点紧。他沿着土路往前走,碎土在脚底碾出声响,鞋面上很快落了一层白粉。走出大约五十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快,踩在土面上,沙沙的,越来越近。他没有回头,但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停在他背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楚,声音比平时哑一些,像是刚睡醒,嗓子还没开:“露水重,路上滑。”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听见她走过来,脚步在土面上蹭出很轻的响,走到他身后,停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温的,是一只饼,和前几天一样,用粗布包着,包口处打了个活扣,一拉就能开。饼是温的,带着灶台的热气,热气透过粗布渗到掌心里,有点潮。他接过来,握在手里,饼的分量刚好托在掌心,沉甸甸的。她塞完之后,没有再说别的,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向灶台的方向,回去了,鞋底在土面上蹭出沙沙的响,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被东边新挂的风铃偶尔响起的轻响慢慢覆盖。风铃响了一声,脆,短,然后没了。
他没有回头看她的背影,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饼的温热透过粗布渗进掌心里,和口袋里的草茎、书叠在一起,草茎是凉的,书是温的,饼是热的,三种温度叠在一起,隔着衣料硌着大腿。他没有停下来吃,也没有回头看,握着那只饼继续走,一直走到看不见古堡的轮廓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布包是灰白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包口处的活扣被他握在手里,有点松了。他把它放进口袋里,贴着草茎和书,三种东西叠在一起,草茎的棱角硌着大腿,书脊的硬棱隔着衣料顶在肋骨上,饼的温热在口袋里慢慢散开来,从温的变成凉的,和草茎的温度一样了。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鞋后跟在碎石上蹭出沙沙的响。
---
(第一百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