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的左腿断了三年了。我总拿透明胶带缠着它,缠得粗粗笨笨的。可上礼拜胶带也老了,边缘起毛,黏性消退,眼镜戴不住,老往下滑。我推一推,它滑一截,推一推,滑一截,整个世界就在这反复的推搡里晃荡。
于是我决定把它修好。
工具是现成的。抽屉底层有个饼干铁盒,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零碎:小号螺丝刀、镊子、一截细铜丝、几粒比芝麻还小的螺帽。我把眼镜搁在白瓷盘里,像外科医生预备手术。台灯拧到最亮,光聚在断口处,那截塑料茬子白森森的,边缘参差。
铜丝要穿过镜腿内部预留的孔道。我年纪大了,这活计费又眼神,我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镜架。呼吸放轻,再放轻。镊子尖夹住铜丝头,往里送,一毫米,又一毫米。铜丝在孔道里走,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穿到一半卡住了。我抽出铜丝,发现前端弯了,拿指甲把它捋直,重新来过。
第三次终于穿通了。铜丝从另一头探出来,亮晶晶的一小截。我把两段断裂的塑料茬口对齐、压紧,铜丝在里面起着骨骼般的作用。然后缠上新的黑色绝缘胶带,一圈,两圈,三圈,不多不少,刚好盖住伤痕。
眼镜修好了。架在鼻梁上,稳稳的。世界不再晃荡,每一道轮廓都清晰、锋利、不容置疑。窗外的槐树叶子绿得发黑,叶脉一根一根的,像掌心的纹路。
我对着穿衣镜端详自己。镜子里的人戴着修好的眼镜,神色平静。他有一双过于专注的眼睛,眼白上爬着淡红的血丝。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眼睛其实也是可以取出来的。用食指和中指,像夹出两粒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葡萄。后面连着视神经,白白细细的,像水煮过的粉丝。
这个念头来得很自然,像在衣柜里发现一件旧衣服,哦,原来你在这儿。
晚餐我煎了一块牛排。平底锅烧得滚热,牛排放进去,“滋啦”一声,边缘立刻焦黄卷起。我拿锅铲压了压,血水从肉的纹理间渗出来,又迅速被高温收干。翻面,另一面也煎出漂亮的网格纹。装盘,撒一点海盐和黑胡椒。
切牛排的时候,刀刃陷进肉里,有轻微的阻碍感,然后是顺畅的分离。肉汁溢出来,粉红色的。我把一小块送进嘴里,外焦里嫩,牙齿咬开纤维的触感很清晰。咀嚼。吞咽。食物顺着食管滑下去,经过胸膛正中,落进胃里。
胃。我想。它就在皮肤下面大约两寸的地方,左边偏上。平时摸不到,但吃得太饱时会鼓出来,硬硬的一团。它长得像个扁扁的豆荚,颜色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粉。里面装着我刚才吃下去的牛排,此刻正在被胃酸浸泡、溶解、磨碎。
我把盘子洗干净,放回碗架。厨房的窗户没关,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酸腐气。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橘黄色的,方方正正的小格子。有人在看电视,荧光蓝幽幽地闪。有人家在吵架,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和空气,听不清内容,只觉得嗡嗡的,像一群困在罐头里的苍蝇。
夜里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嗒,嗒,嗒”,节奏散漫,像个心不在焉的鼓手。我躺在床上,听见雨水顺着落水管往下淌,“咕噜咕噜”的,那是整栋楼在消化今天的雨水。我的胃也在消化今天的牛排。消化,本质上就是一种分解。把完整的拆成零碎的,把肉拆成氨基酸,把牛排拆成我的一部分。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我去菜市场,买了半斤猪肝、两根筒子骨。卖肉的张师傅剁骨头的时候,刀起刀落,砧板震得“咚咚”响。碎骨头渣子溅出来,白的,硬的。
“今天炖汤啊?”张师傅问我,围裙上全是血点子,深褐色的,新的盖住旧的。
“嗯,补补。”我说。
回家把筒子骨焯水,撇去浮沫,换了清水,加姜片、葱结,小火慢炖。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水汽把厨房玻璃熏得雾蒙蒙的。猪肝切成薄片,拿黄酒和淀粉抓了,等汤炖白了再下锅,滚一滚就捞起来,嫩,滑,带着脏器特有的、微微的铁锈味。
我端着汤碗坐在阳台上喝。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后背发烫。楼下有小孩在哭,尖着嗓子嚎,他妈在哄,声音里压着火。远处有工地在施工,“哐当,哐当”,打桩机把钢柱一下一下往地里砸。这个世界充满了声音,填塞耳朵,填塞脑子,填塞每一个缝隙。
喝完汤,我把碗洗了。手指插进碗口,转一圈,油腻滑走,露出光洁的瓷面。我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我看着这双手,想着它们其实也是可以拆开的。腕关节是个球窝结构,像万向节。肘关节是铰链结构,只能前后弯。肩关节最灵活,可以三百六十度转,里面衬着光滑的软骨,蓝白色的,像雨后的釉面瓷砖。
下午我开始整理工具箱。扳手、钳子、螺丝刀,按大小排好。还有一小瓶缝纫机油,用来润滑。一卷棉线,白粗棉,纳鞋底用的那种。一根大号缝衣针,针鼻子很大,能穿过粗线。剪刀要磨一磨。我在磨刀石上“嚓嚓”地推着剪刀刃,金属摩擦的声音细而长,像蝉在叫。磨好了,拿手指肚试了试,凉,滑,锋利,血在疼痛之前渗出。
第三天是周日。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外面雾大,对面楼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给自己煮了壶咖啡,黑咖啡,不加糖。滚烫的液体灌进喉咙,苦味从舌根漫上来。咖啡因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心跳快了一点,噗通,噗通,泵得有力。
我用的是那把修眼镜的小螺丝刀。在台灯的光里,我先解开衬衫扣子,露出胸膛。皮肤是苍白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钢琴的白键。我拿手指从锁骨往下按,数肋骨。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一直到第十二根。它们保护着下面的东西,一个不漏。
螺丝刀抵住胸骨正中,那里有一个微微的凹陷。我顺时针旋转,像拧开一个瓶盖。“咔”的一声轻响,皮肤裂开一道缝。没有血。我放下螺丝刀,换用镊子,夹住裂缝的边缘,小心地往两边揭。皮肤像一件连体衣,从正中拉开拉链。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肋骨整齐地排列着,白的,硬的,每一根都打磨得很光滑。它们不是长在一起的,而是用细小的关节连接,像一套精密的拼装玩具。我握住第三根肋骨的两端,轻轻一拔,“嗒”,它脱离了,握在手心,温热的,沉甸甸的。我把它们一根一根拆下来,排成一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肋骨后面是心脏。它还在跳,不紧不慢的,像一个勤恳的钟摆。暗红色的肌肉一收一缩,表面覆着亮晶晶的薄膜。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它,温热的,微微颤动。它很乖,没有躲。我把手指穿过冠状动脉下面,像拎起一个扎了绳子的包裹,轻轻一提。
心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它在我手心里继续跳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停下来了。像一块电池耗尽了最后一点电。我把它放在白瓷盘里,它安静地躺着,不再动了,成了一个纯粹的物件。
然后是肺。两片,粉红色的,像一大块海绵。拿在手里很轻,里面还有很多空气,按下去会“噗嗤”响。我把它托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想着它曾经帮我呼吸了三十七年。接下来是胃,扁豆荚,里面是空的,早上喝的咖啡已经被吸收,只剩下一点点棕色的残液。肠子很长,纠缠在一起,我解开它们,像理一团被猫弄乱的毛线,一节一节,捋顺了,盘好。肝脏沉甸甸的,暗红色,表面光滑,边缘锐利,像一个不规则的盾牌。脾脏小小的,紫褐色,躲在胃的后面。
所有脏器都在白瓷盘里。满满一盘,挤挤挨挨的,像菜市场收摊时的杂货。我把它们端到厨房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我用手轻轻揉搓它们,洗去上面附着的薄薄一层血丝和粘液。水流带走了温度,它们变得凉了,滑了,像刚出水的鱼。我拿厨房纸巾把它们一个一个擦干,吸去多余的水分。
空腔里只剩下骨骼了。脊柱是主梁,一节一节连着的,像一个精密的万向轴。我把手伸进腹腔,摸到腰椎,螺丝刀抵住关节间的缝隙,一颗一颗松开。脊椎骨散开来,“哗啦”一声,落了一小堆在盘子里。四肢的骨骼处理起来更花时间。大臂、小臂、大腿、小腿,每一根都有一端是球头,一端是窝槽,正好可以嵌合。我拆下它们,按左右上下分好,用砂纸把关节处的毛刺打磨光滑。手指的骨头最小,二十八节,像一串小小的珍珠,我小心地一个个拧开,排好。
颅骨最后处理。我用螺丝刀沿着发际线走了一圈,找到隐藏的接缝,松开卡扣。“嗒”的一声轻响,颅骨盖子揭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光滑的内壁反射着台灯的黄光。我把下颌骨也拆下来,这样整副颅骨就可以分成两半。
躯干空了。皮肤和肌肉是连在一起的,一整张皮囊,软的,有弹性,现在被翻过来,里面朝外,像一个空空的口袋。我把它拿到浴室,用温水加沐浴露洗了,冲干净,拧干,搭在椅背上晾着。它滴着水,在椅背上垂下来,两条袖子晃荡晃荡的,像一件刚洗好的真丝衬衫。
现在我面前摆着一堆零件。骨头、器官、皮肤、筋腱,按类别分好,每一个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工具箱里的东西派上了用场:扳手用来拧紧关节螺帽,钳子用来弯折金属丝,缝衣针穿上粗白棉线,准备缝合。
组装开始。我先搭骨架。脊椎骨一节一节穿在铜芯线上,像穿一串大号的珠子。铜芯线从尾椎一直穿到颈椎,两端留出接头,用来连接颅底和骨盆。肋骨重新排列,用细铜丝固定在胸椎两侧,间距均匀,像栅栏。四肢的长骨用关节螺帽连接,球头嵌进窝槽,“咔”一声,严丝合缝。我转动一下大臂,灵活,没有滞涩感。手指的骨节最小,我用镊子夹着,一个一个拼起来,再拿棉线缠紧关节,增加摩擦,免得松散。
骨架搭好了,一个白色的人形坐在椅子上。我在它身上涂抹缝纫机油,细细地抹遍每一处关节。油渗进骨缝里,骨头变得润泽,反着光。
接着填充脏器。我把洗干净的心脏放回胸腔正中的位置,用棉线把主动脉和腔静脉系在骨架上。肺挂在心脏两边,气管插进颈椎的孔洞里。胃、肝、脾、胰按解剖图的位置放好,用棉线固定。肠子重新盘回腹腔,一圈一圈,我理得很顺,不让它们打结。
最后是皮囊。它已经干了,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淡香。我从下往上套,像穿一条紧身连体裤。脚趾套进脚趾,手指套进手指,头套进头颅。皮肤贴紧骨架和脏器,所有的凸起和凹陷都吻合了,像定做的沙发套。我沿着后背正中的开口缝合,缝衣针穿过皮肤,“噗”一声,又“噗”一声,棉线拉紧,把裂缝合拢。针脚很密,很匀,是我小时候跟母亲学的纳鞋底的手艺。
缝到后颈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台灯。灯还亮着,光晕暖黄。我往针孔里穿了最后一段线,把后脑勺的开口也缝上了。线头打结,用剪刀剪断。完工。
我后退两步,端详椅子里的人形。它现在是完整的了,皮肤闭合,五官端正,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脸。凉的,软的,有弹性。指尖碰到它的眼皮,薄薄的皮肤下面是空的——眼珠是最后装进去的,两颗玻璃珠,我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棕色的,安在眼眶里,半透明的,看得到后面白色的骨质。
我把它从椅子上扶起来,让它站着。它站不稳,往一边歪。我调整了一下膝盖关节的松紧,又拧了拧脚踝的螺帽。再站,稳了。它直立着,像一个服装店里的模特。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玻璃珠转了转,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
“别急,”我说,“还差一点。”
我回到工具箱前,翻出那个旧玩具剩下的零件。手臂是最后组装的,需要一对更灵活的肩关节。我从抽屉里找到两个黑色的小东西,是木偶的关节球,大小正好。我拧下人形原有的肩关节,换上了新的。“咔嗒”,“咔嗒”,两声脆响,它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手臂,动作流畅了许多。
我又找出一顶旧帽子,是曾祖父留下的呢礼帽,灰色的,帽檐有一圈暗红缎带,虽然旧了,但很挺括。我把帽子戴在人形头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它抬手扶了扶帽檐,姿势优雅。
“行了。”我说。
它看着我。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像是在笑。然后它发出声音,很轻,像砂纸摩擦木头:“谢谢。”
我点点头。
“我能走了吗?”它问。
“门在那边。”
它转过身,往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它的背影穿着我的旧衬衫和旧西裤,戴着我曾祖父的旧帽子,拄着不知道哪来的旧手杖,看起来像一个要去赴约的老派绅士。
它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我坐在椅子里,看着它走出去。门在它身后合上了,锁舌“嗒”地跳进锁孔。拖鞋还摆在我脚边,一双灰蓝色的绒布拖鞋,左脚的鞋头磨薄了,露出里面的棉。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叶子翻涌着,露出灰白的背面。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停了,楼下小孩的哭声也停了。整栋楼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一进一出,像风箱在慢慢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骨正中的缝线还在,密密的,匀匀的,和我缝那个玩偶用的一样的针法。线是白粗棉线,打着一个结,在手够得到的地方。
我想了一会儿,伸手摸到那个线头,轻轻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