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冬季演武结束后,河北边境的紧张气氛并未因烟尘消散而缓和。完颜宗翰在黎阳渡集结的兵力有增无减,楚云飞每天在兵部值房里对着墙上的边防地图一站就是半天,将金军每一处兵力调动的标记都用朱笔圈了又圈。
就在这时,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广济寺门口。
来人翻身下马,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面容清瘦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朝我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何御史,久违了。”
辛弃疾。我愣了一瞬才认出他来。从汴梁出发时他还是个刚到广济寺不到一个月的少年,在西域的风沙里走了一趟回来,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般——脸被戈壁的烈日晒得黝黑,颧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手指关节比之前更粗壮了,握缰绳的姿势沉稳而有力。
“柳大人和虞公子还在路上,我先快马赶回来了。”辛弃疾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裹,在供桌上展开。里面是一叠手绘的地图,从河西走廊到天山南北,每一处水源、驿站、游牧部落的草场和冬窝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图上的字迹比以前更加稳健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尖刻在木板上的。
最下面是一封柳逸之的亲笔信。信上说西辽皇帝耶律大石已经同意结盟,约定在宋军北伐之时,西辽出兵牵制金国西线兵力。柳逸之留在西域继续敲定盟约细节,让辛弃疾先把沿途绘制的地形图送回来。
“好!好!”楚云飞连说了两个“好”字,将地图小心翼翼卷起,“有了这些图,北伐的胜算至少加两成。”他转向辛弃疾,“西辽答应出兵多少?”
“三万。耶律大石说,金国灭他辽国宗庙,此仇不共戴天。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辛弃疾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末将在西域看到了契丹骑兵的演武。他们的马比金人的铁浮屠更快,但甲胄不如金人厚重。耶律大石说,他的骑兵不擅长正面硬冲铁浮屠,但擅长长途奔袭和侧翼骚扰。末将以为,如果让他们牵制金国西线的后方粮道,效果会比正面进攻更好。”
楚云飞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墙上那张标注了金军兵力分布的边防地图。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用炭笔在太原以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西辽”。写完他搁下炭笔,说等柳大人正式盟约送到,立刻提请内阁将西辽的牵制作战纳入北伐总方略。
众人正说着话,岳飞从校场方向大步走来,手里提着那杆比别人的粗了一圈的铁枪。他刚结束一天的训练,灰布军服上沾满了校场的黄土,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辛弃疾画的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辛弃疾。
“你这趟西行,来回走了多少里?”
“四千三百里,岳将军。”辛弃疾站直了身子。
“骑术练得怎么样了?”
“比以前好了一些,但还远不如杨将军。”
“明天卯时来校场,让我看看。”岳飞说完这句,嘴角难得地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在岳飞脸上是极其罕见的笑意,确实存在,但同样不易察觉。辛弃疾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让情绪失控,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广济寺难得地热闹了一回。李承德做了满满一大锅葱油拌面,李蝶儿端上来一大盘白面馒头。辛弃疾坐在老槐树下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某种久违了的味道。吃到第三碗的时候他放下筷子,望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轻声说了句——“在外面天天啃干粮,做梦都想吃李伯的葱油拌面。”
鲁智深从厨房里探头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坛酒。他大步走到辛弃疾面前,把酒坛往桌上一顿,说小子,洒家听说你在西域画的地图比军器监画的还详细——来,喝一口,算洒家给你接风。辛弃疾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被烈酒呛得直咳嗽,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牛黑塔也走过来,把自己的那碗面放在辛弃疾面前,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多吃点,明天还要练枪”。辛弃疾抬头看了看他那张憨厚到几乎傻气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卯时,辛弃疾准时出现在城北校场。岳飞已经在等着了,身旁站着杨志。辛弃疾翻身上马,催马向前冲去。他的骑术比出发前好了太多——弓腰、夹腿、控缰,每一个动作都比之前更加协调,马在加速时他不再下意识地去抓缰绳,而是用双腿的力量控制方向。岳飞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杨志说了一句话。
“再过几年,他就能带兵了。”
杨志抱着胳膊,嘴角慢慢咧开一道弧线。
与此同时,河北边境的军报继续雪片般飞来。完颜宗翰的兵力调动越来越频繁,金军斥候的活动范围从澶州一路延伸到大名府方向。楚云飞判断宗翰是在寻找新的渡河点——澶州正面防线太过坚固,他可能会选择更东或更西的位置,用铁浮屠集中突破一个薄弱点。杨志建议将杨再兴的机动巡逻队从澶州扩展到大名府方向,加大沿河巡防的密度。金军斥候试图夜间偷渡的频次越来越高,必须把每一处可能的渡口都盯死。
几天后,杨再兴在大名府方向的一处废弃渡口再次发现了试图夜间偷渡的金军斥候。这一次他没有单骑冲阵,而是严格按照岳飞的战术要求,先用火铳扰乱敌阵,再分两路包抄截断退路。金军斥候被堵在河滩上进退不得,全部被俘。杨再兴把俘虏押回军营,审出了一个重要情报——完颜宗翰已经确定了渡河的时间:腊月最后一天。
腊月最后一天。楚云飞看到这个日期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金军擅长在节日发动突袭,但这个时间也可能是金军故意泄露的假情报。他把审讯记录放在案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真假,沿河防线必须加派人手。杨志的骑兵营和澶州守军全部取消节假,备战状态提到最高。同时,他让杨再兴继续扩大巡防范围,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被金军选为突破口的薄弱点。
杨再兴领命而去,临走前在广济寺门口跟鲁智深碰了个头。鲁智深坐在门槛上,禅杖横在膝上,看见杨再兴就咧嘴笑了说,小子,又去打金人了?杨再兴说大师,打完仗回来请你喝酒。鲁智深说洒家等你。
我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着杨再兴骑着那匹缴获的金军战马消失在巷子尽头。老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残雪从枝头抖落,落在青石板上,融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河对岸的那个老对手,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