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内,烛火通明。
冷帝注意到冷云凭那瞬间失态的表情——唇角微微抽搐,握着茶碗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泛白。但冷帝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让他支持自己直取河套的计划,肯定是需要一定勇气的。一个储君,要公开支持一场远征死地的战争,本就需要跨越"求稳"的本能。
——但他不知道的是,太子那一刻的失态,不是因为"勇气不够",是因为"罪行即将暴露"。
冷帝只当那是太子对"河套之战"的天然畏惧,是一个储君面对父皇宏大计划时的本能不安。他甚至微微有些满意。太子的不安,说明太子重视此事;太子的重视,意味着太子不会在朝堂上反对。
"大郎。"冷帝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朕,在问你话呢?"
"父皇。"冷云凭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吐沫,喉结滚动,"高将军和郭将军所见,自然有理。只是,儿臣想来,河套乃是匈奴畜产的重要之地,守卫森严,高将军和郭将军已经在东竭道血战过,这样强行百里,深入河套,儿臣有些担忧。"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只有冷云凭自己知道——他"担忧"的,根本不是河套的守卫森严。
冷帝笑了笑。毕竟,这个说法,他早就有所准备。
"所以,朕已经让二郎提前准备好了足备的物资送到了东竭道。"冷帝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运筹帷幄的笃定,"按照时间估算,已经到了郭全义和高领的手里。高领和郭全义可以先让精锐开路,在河套站稳脚跟,等待后续修整完毕的大军赶到,匈奴人,想再夺回河套,便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了。"
冷云凭面色如常,但是心情又低沉了一分。
父皇早已把后续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户部二弟的物资,已经送到了东竭道。那些物资里,夹杂着他在泾城替换过的粮车。那些粮车,将跟着高领的部队,深入河套。
他自己种下的果,将在河套的风雪中,变成一把对准自己的刀。
而自己,更没有什么足够的理由去反驳。毕竟,总不能真的告诉父皇,自己动了运往东竭道的粮草吧?
但是,如果不能阻止攻取河套的计划,自己替换的那些粮草,就会酿成大祸。
冷云凭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父皇所虑极是,准备万全。只是古人云:众志成城。儿臣想来,这等大事,应该听听沐相、二弟等人的看法,最为稳妥。"
还是把他们抛出来了。
冷帝心里笑了笑。大郎毕竟是储君,这点机变的手段还是有的——把烫手的山芋抛给朝堂,让沐柳、二郎、李劲松、高领一起去议论,自己退到背后,无论结果如何,他这个太子都不必首当其冲。
只是,他作为帝王,也有手段对付这一招。而且,他早就准备好了。
冷帝装出思索的样子,目光掠过烛火,落在太子微微绷紧的肩头。片刻之后,他笑了笑:"大郎所言甚是。此事,朕有些急了。是应该和群臣商议一下。说到这里,有件事要和大郎商量商量——中书省奏上一封文书,是人事之事,大郎,你也看看吧。"
说到这里,冷帝从案几上拾起一封文书,递给冷云凭。
冷云凭打开文书,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眼睛一瞬间睁大。
拟议,左迁齐陵为,右相?!
之前自己筹谋良久,在大殿之上,几乎说得冷云澈的人哑口无言,最后,被叶飞扬那一通"表白"给搅黄了——结果现在,中书省竟然主动提议?
这是什么局面?
父皇什么意思?
冷云凭强行按下心中的悸动,合上文书,面色如常的说道:"齐大人劳苦功高,又深孚众望,若是担任右相,自然是合乎常理。若是父皇赞同,儿臣当然无异议,只是,此事甚大,应该慎重。"
冷云凭这一番话,是常见的欲扬先抑,是为了彰显谦虚的寻常之词。但是他没想到,今天,冷帝等的就是这一句。
"太子说的对。"冷帝重新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朕也觉得,有所不妥。"
冷云凭心头一震。
冷帝继续道:"现在,高领和郭全义,还有叶飞扬共同取得了东竭道大捷,二郎主理户部,劳苦功高;劲松暂代兵部这段时间也是成果斐然,更不要说高领还为如燕这丫头表功,说这丫头一箭擒获左贤王。如此算下来,齐尚书的功绩,有些难以服众了。"
冷云凭瞬间反应过来了。
该死,父皇这是要拿右相的事情和自己做交易。
右相一职,冷朝从未有过。现在,就算父皇同意了中书省的提议,右相一职究竟掌握什么职权、领什么部门、做什么事情——这都在父皇的权柄中。
不让齐陵担任右相?
可那样一来——如今,高领这家伙立下了不世之功,待到其返回朝堂,那是齐陵能压得住的么?这家伙根本不是自己人,之前还和郭全义有矛盾。而李劲松暂代兵部,他的女儿又立了擒获左贤王的大功,就算齐陵拿回兵部尚书,他又怎么压李劲松?而李劲松,也不是自己人。
如今之计,只有让齐陵拿到这个右相。这样,至少名义上能压他们一头。而且,一定要让齐陵执掌兵部之事,才能站稳脚跟。不然,自己这个老丈人,在朝堂之上,会越来越虚浮。
冷云凭绝望的发现,自己此刻,只能同意父皇的提议。
而一旦同意右相之事,就意味着他这个太子,在河套之战上,失去了最后的反对筹码。
父皇用"认错"的道德绑架了他,又用"齐陵右相"的政治压制了他。他若再反对河套之战,朝野会怎么看他?——"太子阻挠国事,且其丈人刚任右相,其中必有蹊跷。"
他不能反对。他也无法反对。
但是此刻的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万一,高领还能大发神威,真的拿下了河套呢?而且,王不得换粮草的那一手很隐秘,也许没有人能发现呢?这样,冷云澈就会背上一个洗不干净的罪责。
没办法,赌一把吧。
.....
冷云凭交出了满意的答案后离开,暖春阁又安静了下来。
烛火摇曳,将冷帝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他躺在榻上,李敏惯常的为冷帝推拿。李敏的手指按在冷帝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近乎虔诚的熟练。
"陛下,今日,太子殿下看上去忧心忡忡,"李敏缓缓开口,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样强压让其为出征河套背书,老奴难免有些心忧。"
冷帝揉了揉太阳穴,感受着李敏指尖传来的温度。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太子忧心忡忡——但那忧心,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储君面对"父皇宏大计划"时应有的本能不安。他不知道,那忧心里藏着怎样一个致命的秘密。
"他作为储君,一切自然求稳。"冷帝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笃定,"这一背书,难免让其与朝堂为敌,固然他有忧虑。朕能理解。只是,为了这一仗,朕的粮草军饷都已经备好,高领东竭道一仗也是打的匈奴人魂飞魄散,若是此时不取河套,朕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敏推的力道轻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您也说了,这一仗,粮草军饷都已经备好。可太子殿下今日神情……老奴多嘴,若是太子殿下心中另有隐忧,怕是……"
冷帝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苍凉,几分自嘲:"不过,你这老家伙担心的也有道理,他毕竟是储君,朕只是要他的一个态度,朝堂之上,不会让他太为难的。这样,太子、齐陵都站在朕的这一边,朕才有把握。"
李敏也笑了笑:"陛下的苦心,老奴明白。"
暖春阁内沉默了片刻。烛火噼啪轻响。
"也只有你和全忠能明白了。"冷帝突然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那股帝王的笃定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苍凉。他的眼睛像是看向了远方,良久,突然抬起上身,看向李敏。
"李敏,说起来,当时朕还年幼,已经不记得娘亲的容貌了。"冷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你,照顾朕的娘亲这么久,能不能,给朕讲讲,朕的娘亲,到底是什么样貌?什么品性?"
李敏瞬间愣住。他差点脱口而出——"老奴已经给陛下讲过多次了。"
这是真的。这些年,冷帝登基后,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他讲一遍。每一次,他都会重新描述那个匈奴进贡来的女子——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她偶尔唱起的草原歌谣,她在被毒杀前那个平静的、回望了帷幕一眼的眼神。
但这一次,他没有这样说。他看见冷帝的眼中,有一种他几十年都未曾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儿子,在向一个见证了母亲最后时光的老人,讨要一份关于"母亲"的记忆。
片刻后,他笑着拱手:"老奴遵旨。"
冷帝少有的露出了满足的样子,躺了下去。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两道深邃的、此刻却柔和了许多的皱纹。然后,李敏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陛下的生母,是老奴见过的最奇特的女子。面容柔美,但是又有飒爽的风姿。性格大开大合,可是对老奴又有善解人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