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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抬轿。
一
老周头死的那天,村里下了场不合时宜的雪。
八月末,暑气未消,白茫茫的雪片子却跟纸钱似的往下飘。送葬的队伍走到半路,抬棺的八个壮汉突然同时脚下一软,棺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棺盖震开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不是老周头的手。那手又细又长,指甲盖是红的,像是涂了凤仙花汁子——可老周头是个糙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光棍,哪来的凤仙花?
胆大的凑上去看,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再开棺,老周头好好躺在里头,寿衣穿得整整齐齐,只是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当晚,守灵的侄子周德贵做了个梦。梦见四个纸人,惨白的脸,两团胭脂红的圆脸蛋,穿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抬着顶红轿子,飘飘悠悠停在他家门口。
纸人不会说话,只把轿帘一掀。里头坐着个穿红嫁衣的新娘子,盖头底下传出细细的声音:"你叔拿了我的东西,我来讨。"
周德贵惊醒,浑身冷汗。灵堂里烛火摇曳,他叔的遗像正对着他,那眼神竟像是在责备。
二
老周头生前是扎纸人的。
这门手艺在乡下叫"糊纸活",专给白事扎纸人纸马、金山银山。老周头手艺好,扎的纸人眉眼生动,据说到了阴间都能使唤。可他有个怪癖——从不扎女纸人。
"女纸人阴气重,扎多了折寿。"他总这么说。
但三个月前,邻村有户姓孙的大户人家来请,出了三倍价钱,要扎一套"全活":纸人纸马、金山银山、童男童女,还要一顶四人抬的花轿,轿里坐个新娘子。
老周头本不想接,可那管家塞过来的银锭子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咬咬牙,应了。
那套活计扎了整整半个月。纸人用的是上好的竹篾和棉纸,脸是拿细毛笔一点点描的,眼珠子用黑琉璃珠子嵌进去,烛火一照,竟像会转似的。花轿更是精巧,红绸子帘子,金漆描的牡丹,轿里坐着的新娘子,凤冠霞帔,盖头低垂,连指尖都拿胭脂染了淡淡的粉。
交货那天,孙家管家盯着那新娘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周师傅好手艺。这模样,活脱脱就是我家小姐。"
老周头心里"咯噔"一下。他没见过孙家小姐,可那管家话里有话,让人脊背发凉。
后来才知道,孙家小姐半月前悬梁自尽了。听说生前定了亲,男方是个病痨鬼,还没过门,男方就死了。孙家嫌晦气,不许她改嫁,要她守一辈子活寡。小姐性子烈,一根绳子吊在了房梁上,死时穿的就是这身嫁衣。
老周头扎的那套纸活,是烧给那病痨鬼的。孙家要让她"嫁"过去,连阴亲一起结了。
三
老周头死后第七天,村里开始出事。
先是村东头的李寡妇,半夜听见有人敲窗户。爬起来一看,窗纸上印着四个歪歪扭扭的人影,细细的声音在唱:"新娘子,上花轿,唢呐一吹过奈何桥……"
李寡妇当场吓晕,再醒来就疯了,整天抱着枕头喊"闺女",说有人要抢她的闺女。
接着是村西头的张屠户,起早去镇上赶集,走到半路看见雾里飘着顶红轿子。四个抬轿的纸人脚步轻飘飘的,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一只惨白的手,指甲盖红得滴血。张屠户跑回家就病了,高烧三天不退,嘴里一直念叨:"她伸手了……她伸手要东西……"
周德贵越听越怕,想起梦里那新娘子说的话——"你叔拿了我的东西"。
他翻遍了老周头的屋子,终于在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找到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只金镯子,镯身缠着细细的红线,像是缠了根头发丝。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孙婉。
孙婉。孙家小姐的名字。
周德贵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想起三个月前老周头交货回来后,脸色就不对,整天魂不守舍,夜里还听见他在屋里自言自语,像是在跟谁吵架。
"叔啊叔,你糊涂啊……"周德贵捧着那镯子,手直哆嗦。
扎纸人的规矩,主家给的材料、工钱,一针一线都不能私藏。尤其是白事上的东西,沾了死人的怨气,拿了是要遭报应的。老周头扎了一辈子纸人,比谁都清楚这规矩,可他到底没忍住。
那孙家小姐悬梁时,手上就戴着这只镯子。老周头扎纸人时,不知怎的,那镯子就落在了他手里。也许是管家落下的,也许……是小姐自己给的。
四
中元节那天,周德贵决定把镯子还回去。
他揣着镯子,踩着月光往孙家祖坟走。孙家小姐没进祖坟,一个自尽的姑娘,又是配了阴亲,只埋在乱葬岗边上的荒地里,坟头连块碑都没有。
夜深得像墨,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周德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声音,像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不敢回头,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吱呀吱呀"的轿杆声。
四个纸人从他身边飘过去,惨白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两团胭脂红的圆脸蛋像是刚画上去的,鲜艳得刺眼。它们抬着顶红轿子,轿帘低垂,里头端端正正坐着个新娘子,盖头下的影子一动不动。
纸人在他面前停下。
周德贵腿软得迈不动步,手里的镯子烫得像块火炭。他"扑通"一声跪下,把镯子高高举过头顶:"孙小姐!东西还你!我叔糊涂,他已经遭了报应,您高抬贵手,放过村里人吧!"
轿帘被一只惨白的手掀开。
那只手又细又长,指甲盖是红的,像是涂了凤仙花汁子。它没接镯子,只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
周德贵看见了半张脸。
眉眼是拿细毛笔描的,眼珠子是黑琉璃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可那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和老周头遗像上的笑一模一样。
"你叔拿了我的东西,"那声音细细的,像纸在摩擦,"我也拿了他的。"
"他拿了我的镯子,我拿走了他的……"纸新娘歪了歪头,那动作生硬得像关节没上油,"……魂。"
周德贵这才看清,纸新娘的盖头下,隐约露出另一张脸。苍老、皱纹纵横,嘴角翘着,眼睛却空洞洞的——
是他叔,老周头。
五
后来村里老人说,纸人这东西,扎得太像了,就容易"活"。尤其是拿真心、拿魂魄养的纸人,更是能走能动能说话,跟真人没两样。
老周头扎了一辈子纸人,最后一笔,把自己扎进去了。
他私藏了孙婉的镯子,那镯子上缠着孙婉的一缕怨魂。他日夜对着那镯子,又愧疚又贪恋,魂魄不知不觉就被吸走了大半。等他发现不对,已经晚了。孙婉的怨魂借着他扎的纸新娘,一点点长出了血肉,而他自己,却一点点变成了纸人。
他死那天,不是吓死的,是魂被抽干了。
而那个纸新娘,顶着老周头的半张脸,夜夜在村里游荡。她不是在讨镯子,她是在找替死鬼——找下一个愿意拿魂魄养她的人。
六
周德贵再醒来时,躺在自家床上。
他以为是一场噩梦,可低头一看,手里攥着那只金镯子,镯身缠着的红线已经断了,露出里头一缕枯黄的头发。
窗外天光大亮,他松了口气,起身去倒水。铜镜里晃过一个人影,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两团胭脂红的圆脸蛋,嘴角翘着,眼珠子是黑琉璃珠子,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周德贵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细又长,指甲盖是红的,像是涂了凤仙花汁子。
门外传来细细的声音,像纸在摩擦:"新娘子,上花轿,唢呐一吹过奈何桥……"
四个纸人飘进院子,抬着顶红轿子,轿帘低垂。它们的脸惨白惨白的,两团胭脂红的圆脸蛋鲜艳得刺眼。仔细看,那眉眼竟有几分像老周头,有几分像周德贵,还有几分……像他自己。
纸人们停下,齐齐转向他,嘴角同时翘了起来。
"该上路了,"它们说,"该去讨东西了。"
尾声
第二年清明,有人在乱葬岗看见一座新坟。坟前没有碑,只插着四个纸人,惨白的脸,两团胭脂红的圆脸蛋,穿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抬着顶红轿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轿帘被风吹开一角,里头端端正正坐着个新娘子,盖头低垂。她身边还坐着个老头,嘴角翘着,眼珠子是黑琉璃珠子,正对着过路的人笑。
有胆大的凑近看,发现那新娘子手里攥着只金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却被新刻的痕迹覆盖了——
周德贵。
而更远处的荒草丛里,隐约还能看见几顶破败的红轿子,有的只剩骨架,有的还挂着烂红绸。每顶轿子里,似乎都坐着人,盖头低垂,一动不动。
它们在等。
等下一个扎纸人的,等下一个贪心的,等下一个……愿意拿魂魄换一只镯子的人。
纸人抬轿,抬的不是新娘,是人心底那点子贪念。贪念一起,魂就被勾走了,剩下的躯壳,正好糊个新纸人。
这手艺,老周头传给了周德贵,周德贵……又传给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