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风舟破开层层云层,身后摇光峰的巍峨主峰渐渐缩作巴掌大小的一点。舟身通体青灰,长逾三丈,船头雕琢一只振翅欲飞的灵鹤,两侧船舷刻满细密风纹阵纹,灌入灵力之后飞掠如电,下方连绵山峦尽数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绿影。苏长庚与沈长老并肩坐于船头蒲团之上,萧破岳盘膝坐在船尾,手肘撑住膝盖,手掌托着下巴,静静俯瞰脚下飞速翻涌的茫茫云海。
“破岳。”
苏长庚的声音骤然传入他的脑海,乃是传音入密,避开旁人耳目,“趁着路途之上无人打扰,我同你讲一讲如今摇光峰内部的局势。”
萧破岳抬眼望向苏长庚,对方依旧背对着他静坐,只是传音的语调,较往日多了几分沉肃。
“摇光峰九大长老,表面之上和睦融洽,暗地里早已分成三股势力。”苏长庚的声音压得很低,“峰主一脉,算上峰主本人与我,沈长老只能算作半个盟友。大长老韩渊一脉,手握姜长老,外加另外三位长老,足足四人。余下三位长老中立观望,不偏向任何一方。”
萧破岳微微眯起双目。他此前只知晓大长老韩渊位高权重,恪守等级规矩,却未曾想到峰内派系纠葛已然复杂到这般地步。
“前些年峰主为求取一门博大精深的丹道传承,险些赔上自身性命。虽侥幸保住性命,可一身修为至今都未能完全复原。”苏长庚的声音愈发低沉,“韩渊一众便是抓住这个机会步步紧逼,竭力收拢全部潜力出众的弟子。但凡有心靠拢峰主一脉的弟子,都会在考核、晋升之中遭到他们暗中刁难掣肘。”
他稍稍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你自入宗至今一路顺遂,全靠老夫力排众议,在前方为你遮风挡雨。可你修为每向上踏出一步,他们便多一份借规矩为难你的借口。你从前说,要以绝对实力完成晋升考核,令他们无话可说,这话固然没错。但你务必谨记,实力仅仅只是入场的门槛,真正难缠的,是他们在宗门规矩条文之上动的手脚。”
萧破岳并未立刻回话,目光望着船尾奔腾卷动的云浪,沉默许久,才缓缓以心神回应:“师叔尽管放心。规矩这东西,若是拳头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令规矩为自身让步,那它便不再是铜墙铁壁,不过一层薄纸罢了。”
苏长庚沉默两息,没有再接下话茬。船舱之内,只剩下风纹阵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舟首割裂气流带来的呼啸风声。
两个时辰转瞬而过,御风舟稳稳降落在星墨城东郊的落星坪。苏长庚抬手一挥,将御风舟收入袖中,三人徒步朝着城内行去。沿着城中主街前行不到两刻钟,远远便看见司徒府门外的青石长街早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十数辆装潢华贵的兽车停靠在府门前,车厢表面烙印着各式各样的纹章,既有元灵帝国皇室的赤金龙纹,亦有本地世家大族的兽形银徽,还有数辆,刻印着北域各大商行的标识。
萧破岳目光扫过一众车马,最终落在一辆通体鎏金的兽车之上。车辕侧面,刻着小剑与古书交错的图案,正是灵宝轩的专属印记。他唇角淡淡一扯,并未多言,紧随苏长庚,跨步踏入司徒府的朱漆大门。
府中正厅之内已是宾客满座。
萧破岳跟随着苏长庚、沈长老自侧门步入厅堂,一股喧嚣滚烫的人气扑面而来。大厅之中排布七八排桌椅,落座之人皆是北域地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左手首位,端坐一位元灵帝国的亲王;邻侧几桌,是各大家族的家主与嫡系子弟;再往后,灵宝轩的席位上坐着一名身着锦袍玉带、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身边环绕数名随从,正端着茶盏,同身旁之人谈笑风生。
萧破岳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大厅右手靠前的位置。那里坐着两道熟悉身影,左侧一人身着青灰长袍,半白须发,面容清癯,正是珍宝阁阁主梁天华。瞥见萧破岳入内,梁天华微微颔首,面上浮起一抹温和笑意。萧破岳亦拱手回礼,目光继续向右侧移动。
另一桌的两人他更是认得,乃是玉衡峰监考长老王长林,以及开阳峰监考长老杨金。王长林神色平淡,手中端着茶杯,望见苏长庚与沈长老进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连半分招呼都不愿给出。反观杨金,起身拱手行礼,恪守着该有的礼数。
苏长庚带着萧破岳,寻到靠墙的一处空位落座。屁股尚未坐实,王长林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音量不高,却恰好传遍半座大厅。
“苏长老亲自前来,看来摇光峰这一回,是志在必得。”王长林放下手中茶杯,话语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如同寒冬冰水,“只是说来可笑,这些年摇光峰招揽过多少天赋卓绝的弟子?灵脉优越、血脉高阶的人才比比皆是,到最后,却尽数被你们逼走。号称北斗圣宗七大分支之首?”
他刻意拉长尾音,一声轻笑传出:“哦,是排名垫底的那个‘之首’。”
厅堂之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好几名世家子弟互相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苏长庚面色不改,不紧不慢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灰:“摇光峰虽说人丁单薄,可丹道传承,在七大分支之中稳居前列。王长老若是心中不服,改日大可叫你玉衡峰的弟子,同我摇光峰比一比炼丹术。输的人,当着全宗弟子的面绕主峰跑三圈即可。”
王长林面色微微一沉,转瞬又恢复如常,言语愈发刻薄:“丹道?你们那位峰主大人一心想靠丹道重振声威,险些把自己葬送进棺椁之中。苏长老,传承再好,也犯不上拿性命去换取。摇光峰这点家底,还经得起几番折腾?”
苏长庚握住茶杯的手掌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萧破岳倚靠着椅背,静静听着这番唇枪舌剑,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他侧头瞥向对面的梁天华,对方依旧端着茶杯,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浮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般派系间的交锋,于他而言早已见惯不怪。
厅堂内的嘈杂忽然尽数消散。
正厅侧门被人自内推开,司徒毅一身玄色锦袍,大步踏出。他气色红润,步履沉稳,一身灵皇三重初期的浑厚底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唯有眼力高深之人,方能感知那股潜藏的威压。他身后半步,紧跟着司徒月。今日的她身着月白长裙,腰间束着银纹束带,长发简单挽成发髻,两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清丽脱俗,宛若自画卷之中走出来的佳人。
司徒月步入大厅,目光飞快扫过全场,掠过萧破岳的瞬间,视线明显顿住一瞬,眼底微光一闪而逝,很快便收敛情绪,恢复成端庄大方的模样。
司徒毅立于厅堂正中,对着四周宾客抱拳一礼:“承蒙诸位远道而来捧场,老夫与小女,心中不胜感激。”
话音刚落,元灵帝国那位亲王率先起身,示意身后随从抬来一只三尺长的锦盒。盒盖掀开,一株通体紫红的灵药静静安放,根须完好无损,叶片之上凝结露珠一般的灵液。厅内识货之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赫然是五品上阶的紫血龙芝。紧随其后,各家代表争相献上厚礼,灵材、丹药、法器、古老秘卷,一件件堆叠,很快便堆满司徒毅身后的案几。
萧破岳望着满堂喧嚣繁华,拇指在膝盖之上缓缓摩挲,微微偏头,压低声音对身旁苏长庚说道。
“师叔,待会儿若是争夺人选闹到动手,你站远些,莫要被溅上一身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