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驻地的夜晚比前线的医疗帐篷安静许多,至少没有伤员的呻吟和紧急集合的哨声。这里原本是边境线附近一个废弃的哨所,经过简单修缮,成了龙焱小队和部分医疗骨干的临时落脚点。条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墙壁和隔开的房间。
林清雪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隔壁就是厉战霆的居所。这安排显然出于“特别保护程序”的延续,两人都心照不宣,像新婚夜达成的分房协议一样,成了彼此之间一种无声的规则。
厉战霆送她到房门口,依旧是那句“早点休息”,转身进了隔壁。关门的声音轻而果断。
林清雪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很小,一张行军床,一张简易木桌,一把椅子,窗户用厚帘子遮着。她简单洗漱后换了便装,却没有立刻躺下。白天救治的忙碌、祖父笔记带来的震动、深夜造访留下的那丝说不清的波澜,让思绪有些散乱。
她坐在床边,试图梳理祖父笔记与当前事件的关联,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隔壁吸引——那边一片寂静。
他应该睡了吧?看起来那么疲惫,眼底有不易察觉的青色。想到他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林清雪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涩意。那个在战场上如同定海神针般的男人,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软肋。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声,像是脚步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她微微一怔,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寂静再次笼罩,仿佛刚才只是错觉。但没过多久,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嗒,嗒,嗒。很轻,很有节奏,从房间一头走向另一头,停顿片刻,又折返回来。那不是梦游,而是一种克制而焦躁的踱步。
他果然没有睡。而且没有服安眠药,否则药效早该发作了。
林清雪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那规律的踱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她想起新婚第二天清晨在他卧室门口看到的那瓶几乎见底的安眠药,想起他即使在药物作用下昏睡也未完全舒展的眉宇。而此刻深夜无人时的踱步,是否才是他常态下的夜晚?
时间在寂静和脚步声中缓慢流逝。她毫无睡意,甚至能凭借声音在脑海中勾勒出隔壁房间的格局——他皱着眉,抿着唇,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偶尔踱步声会停顿下来,陷入一段较长的沉默,每当这时她都会猜想他是不是终于躺下了,但用不了多久,那熟悉的“嗒嗒”声又会再次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的频率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稍微急促了些,中间还夹杂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叹息。
林清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她想起自己正在调配的、用来替代安眠药的中药方子,药材还没备齐。一种想做点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缠绕着她。他们是法律上的夫妻,却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有着清晰的界限。她甚至没有合适的立场在深夜敲响他的门,问他一句“你怎么了”。
终于,在窗外天际透出极淡的灰白色时,隔壁的踱步声彻底停了下来。持续的寂静降临,之前的种种仿佛只是她的幻觉。他大概是耗尽了精力终于躺下了,或者是天快亮了他放弃了入睡的尝试。
林清雪轻轻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才感到浓重的疲惫袭来。她躺下,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踱步的回响。这一夜,他未曾安眠。而她,因他未曾安眠,也几乎一夜无眠。
清晨起床号响起之前她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着。起身整理好床铺换上军装,打开房门时,隔壁的门也恰好同时拉开。
厉战霆站在门口,穿戴整齐,作战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仿佛昨夜辗转反侧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只有眼底那一抹未能完全掩饰的血丝,悄悄泄露了一丝真相。
他看到林清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便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朝楼下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规律的踱步声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她默默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融入逐渐苏醒的晨光。那无形的分房协议依然横亘在彼此之间,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