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爷的车停得很稳,像一头黑色的兽伏在巷口,发动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窗半开着,唐龙看见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
那只手很瘦,皮肤松垮,指节粗大,手背上浮着青灰色的血管。
老人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雪茄,烟头明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上车吧。”秦九爷的声音从车厢里飘出来,不重,却像浸了水的麻绳,一圈一圈地往人身上缠。
唐龙没动。
他站在巷口的墙根下,右手还握着那半截断掉的木棍。
血从裂开的伤口渗出来,沿着胳膊内侧往下淌,滴在脚边的尘土里,砸出几个暗红色的小点。
他的后背紧贴着墙面,像一只被逼进死角的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放松。
事情还没完。
相反,才刚开始。
“秦先生,我不会跟你走。”唐龙说道。
车里的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笑声从黑暗的车厢里传出来,干涩而低沉,像一张砂纸慢慢磨过铁皮。
“你打伤了我的人,砸了我的生意。你觉得,这事说不走就不走?”秦九爷顿了顿,“钱德发是个蠢货,折了也就折了。可你在我的拳场里打了屠夫,赢了半场。现在整个江城的地下,都知道有你这么一号人物。我想不用你,别人也会用你。”
唐龙没有接话。
他能感觉到,这辆车的四周至少还藏着四五个人。
他们没露面,但气息不对。
练武的人,对杀意的感知像对寒气的感知一样敏锐。
那几个人就躲在巷子两侧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盯着他。
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后果很严重。
谁知道这几个人的实力如何?
要是都如刀疤男的身手,那他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说说你的条件。”秦九爷道。
“我没有条件。”唐龙顿了顿,又道,“我不替你办事。”
秦九爷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车窗又摇下来一些。
唐龙看见了他的侧脸。
那是一个清瘦的老人,头发银白,向后梳得整整齐齐。
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目光很正,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他穿着月白色的对襟唐装,袖口挽了一折,露出手腕上缠着的一串紫檀念珠。
“唐龙。”秦九爷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年轻时也练过拳,那时候在码头上扛包,跟着一个老拳师学了几年洪拳,后来不练了。你知道为什么不练了吗?”
“不知道。”
“因为我发现,拳再快,快不过枪。人再硬,硬不过钱。”秦九爷缓缓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你功夫再好,在我眼里,也只是一把刀。刀要有人用,才算是凶器。没人用,你就只能挂在墙上生锈。”
唐龙眉头一皱。
刀?
他可不愿意做别人的刀。
秦九爷抬起夹着雪茄的手,朝车外点了点,道:“我要你做一把好刀,当然,不会让你白做,拳场里的钱,你拿三成。我保证你身边的人平安。赵老头那个武馆,也可以继续开,拆迁的事,我让它停。”
唐龙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他知道秦九爷说这些话,不是让利的。
这是在铺路,给他铺一条不得不走下去的路。
路面上铺着钱的香,路的尽头却是一口井。他一旦踏上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我不做。”唐龙说道。
秦九爷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没有动气,只轻轻叹了口气:“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到拳场来。如果你不来,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不过,你身边的人就不好说了。”
车窗关上了。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去,消失在巷口。
唐龙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发动机的声音,才慢慢松开了攥着断棍的手。
他低头看,掌心里全是断木刺,有几根扎进了肉里。
他一根一根地拔出来,动作很慢,像在数着身体里的什么。
回到武馆,天已经快黑了。
赵青山在门口等他。
老人手里提着一盏旧式的马灯,玻璃罩擦得很干净,火苗在暮色里一跳一跳。
看见唐龙回来,他没问伤,只把灯举高了点,照着唐龙走进院子。
“那些人走了?”赵青山问。
“走了。”唐龙说。
“是秦九爷?”
“是。”
赵青山没再说话。
他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盆热水和药箱,让唐龙坐在灯下。
唐龙脱下衣服,露出肩膀上的伤。
那伤口原已结了薄痂,今天又崩开了,裂成一道红肉外翻的口子。
赵青山“啧”了一声,先用热水给他洗净,又涂上白药膏,最后用干净的纱布缠紧。
他的手法熟练而轻柔,像做了几十年的老医师。
“赵师傅,秦九爷让我替他打拳。”唐龙说。
赵青山的手停了一下。
“他开条件。钱三成,武馆不拆,保我们平安。”
“你怎么说?”
“我拒绝了。”
赵青山把纱布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慢慢地把剪刀放回药箱。然后他坐在唐龙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拒绝一次有用吗?”
唐龙摇头。
“那你准备怎么办?”
“打。”唐龙说道,“但不能按他的规矩打。”
赵青山叹了口气:“那种地方,进去了想再出来,难。我年轻时也有认识的人去打黑拳。十个人进去,活下来的不到三个。打到最后,人不人,鬼不鬼。赢了拿钱,输了丢命,没有第三个结果。”
“我不一样。”唐龙说。
“怎么不一样?”
“师父教我,拳不是用来换钱的,是用来护人的。我护住你们,就不会输。”
赵青山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老人特有的笑,带着点苦笑,又带着点欣慰:“你这孩子,有时候真犟得让人没话说。”
第二天,唐龙把这事告诉了林若雪。
他们约在离武馆三条街外的一家小茶馆见面。
林若雪穿了便服,坐在靠里的位置,要了壶毛尖。
唐龙进去时,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眉头微蹙。
看见唐龙,她把文件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说他亲自去找你了?”林若雪问道。
“嗯。开了条件,让我替他打拳。”唐龙把昨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他记得秦九爷的每一句话,连雪茄烟头明灭的频率都记得。
林若雪听完,脸色凝重。
“这比我们预想的快。”她说,“秦九爷很少亲自出马,他去找你,说明两件事。第一,你在地下拳场跟屠夫那场,已经让他动了心。第二,钱德发的事让他丢了脸,他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替他撑场面。”
“他给了我三天期限。”
“那就在三天之内,我们要找到秦九爷的破绽。”林若雪说,“唐龙,你如果不去,他会不会真对你身边的人下手?”
“会。”唐龙回答得没有犹豫。
林若雪沉默片刻,说:“那你就去。”
唐龙抬头看她。
“但不是真的替他打拳。”林若雪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你进去,摸清拳场的情况,这里面的水比你想的深。秦九爷的地下拳场不只是赌博的地方。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那里还涉及洗钱和境外势力的资金往来。我们已经在跟了,但缺少里面的第一手情报。你进去,就是我们的眼睛。”
“如果我不打呢?”
“你打。不打,秦九爷不会信你。”林若雪说,“但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收集证据,不是赢。而且,不到万不得已,别让自己受重伤。”
唐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舌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放下杯子,说:“好,我去。”
三天之约到期的前一天,唐龙把王虎和赵青山叫到一起,说了自己的打算。
王虎一听就炸了:“你他妈傻啊?那是黑拳!会死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王虎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我跟你一起去!”
“你进不去。”唐龙说,“那种地方,不是想进就进的,秦九爷只找我一个人。”
王虎急得团团转,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蹲在地上,揪着头发不说话。
赵青山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老僧入定。
过了好半天,他才睁开眼,说:“唐龙,你要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丢了本心。”赵青山看着他,“黑拳场是个染缸。多少好手进去,出来就变了。你记住你学拳的初心,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护。护自己,护身边的人。你只要守住这个,走多远都能回来。”
唐龙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约定的那天晚上,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了武馆巷口。
唐龙上了车。
车上只有司机和一个带路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坐在副驾驶,回头冲唐龙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唐龙没理他,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养神。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城东绕到城北,穿过一条漆黑的小路,最后停在一片废弃工厂旁。
工厂的铁门上挂着生锈的大锁,但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铁门就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车子继续往里开,停在一个大仓库前。
仓库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喧闹声从地下传出来。
唐龙跟着金牙年轻人走进仓库,又下了一段又窄又陡的铁梯。
每往下走一步,那喧闹声就大一分,空气里的烟味、汗味和铁锈味就浓一分。
令人不适的气味。
地下拳场比上次唐龙见到的那个更大。
这一处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中间是一个八角铁笼,四周的看台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有人赤着上身,有人嘴里骂着脏话,有人把一沓沓钞票举过头顶。
灯光很暗,烟雾很浓,所有人的脸都像是从水下浮出来的一样,扭曲而狰狞。
秦九爷坐在正对铁笼的看台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两个铁胆,慢慢转着。
身边站了四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跟唐龙交过手的刀疤男。
他脸上还有淤青,但站得笔直,像一根打不弯的铁条。
唐龙被带到了笼子前。
一个光头主持人拿着话筒正在暖场,声音尖得刺耳。
唐龙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看台上的观众越来越兴奋,有人开始用脚跺地,整个地下室跟着震动。
“今天!我们的擂主,是连胜十五场的屠夫!”
屠夫从笼子的另一侧走出来,他赤着上身,身上的旧伤新痕叠在一起,像一张写满了字的旧纸。
他的络腮胡剪短了,脸上一道血口还没结痂。
他抬头看见唐龙,眼睛眯了一下,嘴角裂开一条缝。
“又是你。”屠夫说道。
唐龙看着他,道:“上次没打完。”
“好,这次,我陪你打完。”屠夫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着地面。
唐龙脱掉上衣,活动了一下手腕。
铁线环在灯光下泛出幽沉的暗芒。
他走进笼子,听见身后的笼门被锁死,铁链“哗啦”一声响。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狂吼。
屠夫先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堵突然倒塌的墙,朝唐龙压过来。
唐龙侧步让开,屠夫的拳头砸在笼网上,钢筋发出“嗡”的一声巨响。
唐龙心中一凛。
这一拳比上次更重。
屠夫似乎也憋了一股劲,要把那天没打完的那半场找回来。
屠夫力气大,唐龙则是胜在年轻灵活。
两人在笼子里缠斗起来。
屠夫的拳重,腿也重。
他一个低扫,唐龙抬腿格挡,两腿相撞,像两根铁棍敲在一起。
“嘭!!!”
唐龙的胫骨一阵剧痛,但他没有后退。
硬拼即使拼不过,也不能后退。
他借着那股力道往前一冲,右肘斜顶屠夫向的咽喉。
看到这一招,屠夫仰头避开,与此同时,左手已经朝唐龙的腰侧抓来。
唐龙急忙撤步,屠夫的指尖划过他的裤腰,撕下一块布来。
“好!好!好……”
笼子外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唐龙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有屠夫的呼吸、脚步和拳头。屠夫的呼吸越来越粗,但他的拳却越来越快。
唐龙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他到目前为止遇到过的最强对手。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配合超强的抗击打能力,让很多精妙的招式都使不出来。
唐龙只能耗他。
硬拼明显是拼不过的,年轻人的筋骨肌肉与壮年人无法相比,加上屠夫又长期在拳台上征战,一身皮肉早已锻造得宛如钢筋铁骨。
擦着就伤,击中就残。
但凡事无绝对,屠夫也不是真的无敌。
要想击败这种对手,有两种方法。
一是硬刚。
只要你比对方更硬,那就能赢。
二是耗。
通过走位格挡防守来消耗对方的体力,待对方状态不佳的时候再进行反击。
只是这种打法对于技术要求非常高。
技术必须足够细腻,防守必须滴水不漏。
不能有一次失误。
他开始绕着笼子走,不断地变换方向和步幅。
屠夫追了两圈,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忽然停下,一脚踹向唐龙的膝盖。
击中膝盖,唐龙就无法移动了。
唐龙早有准备,脚下一滑,整个人贴着地面从屠夫裆下滑了过去。
太极奸,形意猛,八卦滑。
唐龙使出的这一招,正是八卦掌中的顶级步法!
游龙八卦步!
这个动作极险,但极快。
屠夫反应不及,被唐龙从身后抱住了腰。
八极拳,摔!
唐龙全身发力,把屠夫整个人抱起来,向后一折。
屠夫巨大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个弧线,重重地摔在笼底,震得整个铁笼都跳了一下。
唐龙没有松手,他用膝盖压住屠夫的胸口,右拳高高扬起。
“认不认输?”唐龙问道。
屠夫满嘴是血,眼睛通红。
他看着唐龙,忽然笑了:“我认输。”
唐龙松开了手。
看台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疯狂的吼叫。
唐龙站起来,走出笼子。
他浑身上下都在疼,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走得笔直。
秦九爷站起来,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朝一个侧门走去。
唐龙知道,他要去跟秦九爷谈。
刀疤男走过来,示意唐龙跟着。
唐龙回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屠夫。
屠夫还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眼睛望着顶上的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龙跟着刀疤男走进了侧门。
门后是一条幽长的走廊,两侧都是红色的软包墙面,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刀疤男推开门,里面是一个装修得极尽奢华的房间。
水晶灯、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还挂着几幅山水字画。
秦九爷坐在沙发上,正用湿毛巾擦手。他看见唐龙进来,微微一笑。
“好身手。”秦九爷说,“比我想的还要好。”
唐龙站在沙发对面,没坐。
秦九爷也不勉强。
他擦完手,把毛巾丢给身边的人,说:“从今天起,你就在我这儿了。每场打完,钱当天结。你的三成,一分不少。但我要你的时候,你不能不来。”
“我要你保证我身边人的安全。”唐龙说。
“我秦九爷说话,向来算数。”秦九爷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你要是不信,可以问刀疤。他跟我二十多年了。”
唐龙没说话。他知道跟这种人讨价还价没有意义。
他只需要一个承诺。
“我打。”唐龙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不杀人。”唐龙说。
秦九爷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唐龙一眼,目光深沉:“黑拳场上的规矩,是打输算数。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以为每次都能像刚才那样压住他?”
唐龙说道:“那是我的事。”
秦九爷笑了。
他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像涟漪一样荡开:“有意思。好,我不逼你。不过,你可得想清楚了,擂台上的事,谁也没法保证。”
唐龙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已经真正踏入了秦九爷的世界。
而他需要的,是在这片黑暗里找到一丝缺口,把光放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