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黄河的冰层直到二月中旬才开始松动,巨大的浮冰在河面上缓缓移动,相互撞击,发出闷雷般的响声。河北边防军的烽火台每天都在传递同一个消息:黎阳渡的金军大营在增兵,完颜宗翰把从燕山到河东的金军精锐全部调到了黄河正面,总兵力已逾四万。
楚云飞在兵部值房里对着地图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宗翰把西线的兵也调来了。他不怕西夏趁机夺回灵州,也不怕西辽从背后捅刀子。他这一次,押上了金国在河北所有的本钱。”
消息传到内阁,李纲抱病主持了战前最后一次全体会议。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但坐在首辅位上的时候腰杆依然笔直。他把楚云飞的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缓缓说道:“完颜宗翰是在赌。赌他的四万铁骑能在半个月内踏平河北,赌大宋的新军挡不住铁浮屠的正面冲锋,赌朝廷会在汴梁城下求和。他赌的每一条,都是错的。”
同一天,柳逸之的使团也终于回到了汴梁。他带回了西辽皇帝耶律大石的亲笔盟书——金国若攻宋,西辽必出兵袭其后。柳逸之把盟书呈给李纲的时候,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但精神极好,说耶律大石已经在天山脚下集结了三万骑兵,只等宋军北伐的消息一到,就挥师东进。
万事俱备。李纲在内阁会议上主持了最后的表决,全票通过北伐出师案。散会后李纲单独把我留下,坐在首辅椅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何承天,你还记得你在垂拱殿上弹劾高俅那天吗?那天本官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你跪在御道中央把证据高高举起。本官当时想——这个年轻人,将来必成大器。”
“李大人——”
“本官老了。”李纲抬起手,止住了我的话,“这场仗打完之后,内阁需要新的首辅。本官已经向太子殿下举荐了你。”
出师前夕,赵桓以太子身份巡阅新军大营。他没有穿太子的冕服,而是换了一身素色武官便服,腰间佩着岳飞送的那把刻着“岳”字的短剑。杨志的骑兵营、岳飞的步军营、刘锜的澶州守军合兵一处,总兵力两万四千人,在城北校场列成了三个巨大的方阵。火器营的新式火炮架在阵前,炮身上还带着铸造厂刚出炉的余温;工部赶制的轻便木板筏码在辎重车上,每一张筏子都按邓肃画的图纸用三层松木板交错拼接,中间夹着桐油浸过的麻布。
赵桓站在将台上,北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台下两万四千张被北风吹得粗糙泛红的脸,开口说话,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沉稳。
“将士们,两年多前,本王第一次去广济寺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本王配当太子吗?’那时候本王连骑马都不敢。后来本王去了河北,在烽火台上守了一整夜,亲眼看到了金人的火把在黄河北岸铺成一条火龙。本王终于知道了答案——太子不是选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你们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你们的父兄、妻儿,都在你们身后。金人的铁浮屠再厉害,也踏不过你们的脊梁。本王在汴梁等着你们凯旋。等你们回来,本王亲自给你们斟酒!”
两万四千人同时举枪,铁枪如林,吼声如雷。
誓师之后,赵桓单独找到杨再兴,递给他一副新制的马鞍。赵桓说他在河北时见过金军铁浮屠的马具,回来之后跟工部邓大人一起研究改良了这副马鞍——鞍桥加高了半寸,镫带缩短了一指,骑兵冲锋时重心更稳,不容易被撞下马。杨再兴双手接过马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单膝跪地,说殿下,末将一定把这副马鞍骑到黄河北岸去。赵桓把他扶起来,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誓师大会结束后,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后勤兵在收拾器械。我和楚云飞并肩站在空荡荡的将台上,北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北伐是你的主意,你不想去前线?”楚云飞忽然问。
“想。但我去了前线,后方的事谁来做?青苗法的全国推广正在关键期,曾大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北北伐债券第三期下周就要发行,虞允文还在路上,我得替他盯着。”我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缓缓说道,“更重要的是——金军那个藏在朝廷里的总接头人还没有揪出来。如果我在前线,他在后方做手脚,到时候前方后方一起出事,谁也兜不住。”
楚云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劝我,只是把手里的马鞭递了过来:“拿着。这是我当年在禁军当都虞候时用的马鞭。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了我很多年。你留在汴梁,替我保管。”
我接过马鞭,握在手里。鞭杆被磨得光滑温润,上面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大军出发那天,是宣和七年开春以来难得的一个晴日,阳光亮得晃眼。汴梁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御街两旁,往即将出征的将士们身上抛花瓣、塞煮鸡蛋、递纳得厚厚实实的鞋垫。一个老妪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手里攥着的一颗红枣塞进岳飞的马鞍袋里,岳飞翻身下马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几个半大孩子在杨志的马前跑来跑去,举着树枝当长枪,喊着“长大了也要当骑兵”;杨再兴骑马走过虹桥时,桥头茶摊的掌柜端着一碗热茶追出来,他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把茶碗还给掌柜,从腰间掏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掌柜刚要推辞,他已拍马赶上了队伍。
鲁智深也披了一身铁甲,扛着那根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站在骑兵队列里,比旁边的骑兵高出整整一个头。牛黑塔和杨再兴各提铁枪,一左一右并骑而行。石勇带着花子帮的精锐弟子编入后勤辎重队,负责沿途粮草转运。连张显也跟着杨再兴的亲兵队一起出发,鲁智深在马上回头朝他吼了一嗓子“徒弟跟紧洒家”,张显在马背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站在城门口,目送着这支从广济寺出发的队伍,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楚云飞没有回头。他的腰刀挂在马鞍左侧,右手按着刀柄,背影在晨曦中像一块沉默的铁。
送走大军之后,我去了鸣玉坊的那座小院。李师师正在书房里整理陈康伯送来的账册,桌上摊着一份北伐债券第三期的认购名单,她用朱笔在几个大额认购的商号名字上画了圈。她的头发只用一根竹簪挽在脑后,穿了一身淡绿色的窄袖便服,看起来完全不像曾经名动汴梁的歌妓,倒更像一个精干的账房。我说明天虞允文回来,他会接手债券的事,到时候你不用这么辛苦了。
李师师搁下笔转过身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忽然轻轻笑了笑,说何公子,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樊楼念《满江红》的时候,连一杯像样的茶都点不起。现在你主持北伐军费,发行债券,运筹帷幄。牛黑塔和杨再兴在前线冲锋,朱五爷在后方坐镇,柔福帝姬把贷粮司办得红红火火,连我也脱了樊楼的籍,成了正经的贷粮司文书——这一切,都是从你那首词开始的。那时师师是个认命的人,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困在樊楼了。是你那首词让师师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敢想“收拾旧山河”。
我从她书案上拿起那支朱笔,在债券认购名单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广济寺何承天,认购一千贯。”写完把笔还给她,说这一千贯是我这几年的俸禄攒下来的,用在战场上比放在钱庄里有意义。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把它仔细地誊写在正式的债券存根上。窗外一阵风拂过,院中的老梅簌簌地落了几片花瓣,落在青石台阶上,暗香浮动。
同一天,柔福帝姬也在贷粮司值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她把贷粮司的执行手册增订到了第三版,旁边堆着一摞新印好的册子,准备分发到各路巡察使手中。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自己写的条陈递给我,说她已经向陈康伯申请在澶州和大名府设立贷粮司前线分站,北伐大军打到哪里,贷粮司的粮草就跟到哪里。以前都是军队自己就地征粮,效率低还容易惹民怨,现在由贷粮司统一供应,将士们的军粮就不会断了。
我看着那份条陈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预计转运路线,问她前线很危险。她摇了摇手里的团扇,说又不是她亲自押粮上前线,她只在后方调度。父皇已经准了,让她以“惠民贷粮司编外巡查使”的身份督办北伐粮草转运事宜。不过——她忽然收起团扇,认真地看着我,压低声音说父皇最近身子越来越差了,今天早朝都没上,太子监国,但有些老臣不太服气。她担心父皇万一撑不过这个春天,朝中有人会趁机作乱。
我心里一沉。赵佶的身体状况确实越来越差,太医私下跟李纲说过,官家肝火犯肺之症已入膏肓,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但眼下北伐大军正在奔赴前线,朝中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乱子。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有李纲大人在内阁坐镇,有太子监国,朝局乱不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重新展开团扇摇了摇。
二月底,楚云飞从澶州前线发回了第一封军报。新军已抵达黄河南岸,与澶州守军刘锜部会合。杨再兴的骑兵在沿岸巡逻时再次与金军斥候遭遇,已摸清了金军的兵力部署。完颜宗翰将四万大军分为左中右三路——中路由他亲自坐镇,正面强攻澶州;左翼由完颜宗弼率领,从大名府方向渡河包抄;右翼绕道太原,试图切断新军的退路。
辛弃疾跟着杨再兴在黄河沿岸跑了好几天,与完颜宗翰的第一波试探性进攻交了手。他的骑术虽然还远不如杨再兴和岳飞,但已经能跟上队伍的冲锋节奏。他从澶州南岸发回的信里写道:“河冰始解,金骑于北岸日夜操演。再兴将军单骑踹营,擒贼谋克。宗翰怒,大举将发。”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我把他写回来的战地书信按时间顺序收在一个木匣里,等将来北伐凯旋,这些就是最珍贵的第一手史料。
三月上旬,虞允文从西辽返回。他把辛弃疾绘制的地形图全部整理成册,编制了一份详细的战略后勤报告——哪条路线上有多少水源、每处草场能承载多少马匹、沿途驿站在什么时间能提供多少粮草,每一项都精确到具体的数目。同时北伐债券第三期发行完毕,总额二十五万贯,远超预期。户部账上可调拨的北伐军费总额达到六十五万贯,比最初预算多出了十三万贯。
曾朴看着虞允文编制的后勤报告,感慨说他一个人干了一整个户部司的活,等他再历练几年,老夫的尚书位置就可以交给他了。虞允文赶紧推辞说曾大人言重。曾朴摆了摆手,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只说了句“北伐凯旋之后,大宋需要新的户部尚书”。
与此同时,岳飞将新兵训练的最后一批补充兵员送入前线各营,新军全部满编,两万四千精锐整装待发。杨志的骑兵营和岳飞的步军营进行了最后一次合练——步骑协同、火器交叉射击、骑兵在硝烟未散时冲锋追击,整套战术流畅如水银泻地。刘锜的澶州守军加固了城墙,邓肃送来的三十门新式火炮已全部运抵澶州。
三月中旬,前方传来消息:完颜宗翰正式下达了渡河总攻令。楚云飞在澶州城头召开战前军事会议,摊开辛弃疾绘制的地图,决定主动出击——在金军渡河之际,杨再兴率骑兵前出至北岸滩头,打乱金军的渡河阵型;岳飞率步军营正面迎击渡河金军主力;杨志率骑兵从侧翼包抄,截断金军退路;火器营在城头集中火力,压制金军攻城器械。
一切布置完毕。楚云飞用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从澶州直指黎阳渡。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朱红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