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七十大寿的宴席，一直折腾到夜里九点多才渐渐散场。
亲戚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起身告辞。大伯林国泰酒喝得满脸通红，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拍了拍林紫嫣的肩膀，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紫嫣啊，现在是大明星了，有空多回家里走走，别总忙着拍戏把家里亲人都疏远咯。”
林紫嫣不动声色往后微撤半步，避开扑面而来的气味，脸上维持得体的浅笑：“知道了大伯，有空我会回来的。”
堂姐林娇容牵着外甥顾宇齐、顾雨欣，堂姐夫顾新词跟在身后，指尖还夹着半截没有熄灭的烟；姑姑林欣然一家、舅舅苏曜强一家子也陆续往外走。舅妈许娇荣一边和自己的三个姐姐、一个哥哥说着下次聚会的时间，一边叮嘱苏梓念、苏梓欣姐妹，有空要多过来走动。表妹夫许皓跟在姐妹二人身侧，时不时点头应和。
一屋子人吵吵嚷嚷，脚步声、道别声、玩笑声交织在一起。等所有人全部离开，老宅瞬间从喧嚣落入寂静。
满地果皮、散落的碗筷，空气中积压了一整晚的烟味牢牢吸附在墙壁、沙发、窗帘布料上，闷沉沉的，挥散不开。
苏慧澜揉了揉发酸的腰，叹了一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收拾客厅。
林梓燃主动上前，接过母亲手里的扫把：“妈，我来吧，你去看看爸。”
林紫嫣走到里屋卧室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淡淡的路灯光。林国荣半靠在床头，胸口浅浅起伏，时不时压抑地咳嗽两声。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从门缝飘进来、渗透进房间里的二手烟味道。
听见推门动静，林国荣缓缓转过头。他脸色苍白，身形清瘦，脸颊都有些凹陷，肺部旧疾纠缠多年，把他的精气神耗去大半。
“客人都走了？”他嗓音沙哑，带着刚咳嗽过后的粗糙感。
“嗯，都走了。”林紫嫣放轻脚步走进去，在床边椅子坐下，伸手替父亲掖好滑落的薄被，“外面烟味太重，委屈你在屋里待了一整晚。”
林国荣淡淡笑了笑，笑得有些无力：“都是家里亲戚，难得聚一次，不好扫大家兴致。我躲在房里已经很好了。”
这就是林国荣，一辈子待人宽厚，凡事习惯自己扛，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让亲戚落得不痛快。
林紫嫣看着父亲苍白的面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酸涩难受。
“爸，医生反复交代，你不能接触烟味。今天就算关着房门，味道还是渗进来了。”
“我晓得。”林国荣轻轻咳了几声，抬手揉了揉胸口，“几十年的老亲戚了，大伯、你舅舅他们，烟抽一辈子，哪里说戒就能戒。大家聚会，总不能不让人家抽烟。”
“可受罪的是你。”林紫嫣声音压得很低。
林国荣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面漆黑的夜空。
“人情世故，就是这样。”他语气平和，仿佛早已接受这般现实，“以后大大小小酒席还多，奶奶寿宴过完，接下来谁家生日、嫁娶、满月，一场接一场，躲不开的。”
这句话，戳中了林紫嫣心底的顾虑。
她方才在寿宴上萌生的念头，此刻更加清晰。往后没完没了的亲戚宴请，每一场几乎都会是烟雾缭绕。父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再多几回这样的熏扰，身体只会越来越糟。
“爸，以后那些酒席，你能不去就不去。”林紫嫣认真说道。
林国荣微微摇头：“哪里能不去。都是至亲，不去，背后就要被人说闲话，说我摆架子，看不起兄弟姐妹。人活在这大家族里，有些场面，推不掉。”
这就是困住他们的现实。不去，就要背负薄情寡义的闲话；去了，就要拿自己的身体去承受二手烟伤害。
这时苏慧澜收拾完客厅，简单通风过后，端着一杯温水走进卧室，递到林国荣手上。
“刚把窗户全部打开透风了，希望味道快点散掉。”苏慧澜眉头紧锁，“今天晚上关紧房门都挡不住烟味，国荣，你胸口是不是又闷得慌？”
“有一点，还好。”林国荣喝了两口温水。
林梓燃也跟了进来，少年脸上满是愤愤不平：“明明知道爸肺不好，一群人还一个劲抽，就不能稍微克制一下吗。今天我提了一句，奶奶还说爸太矫情。”
“少说两句。”林国荣轻声制止儿子，“长辈想法不一样，不要计较。”
林梓燃不服气地抿住嘴唇，不再说话，可心里依旧憋着一口气。
一家人在昏暗卧室里静静坐着，气氛有些沉重。
林紫嫣脑海里，开始默默盘点接下来一两年预估会到来的酒席。堂姐家顾雨欣以后升学宴、姑姑家徐嫣然生日宴、舅舅家那边一众亲戚的喜事，还有各个长辈的生辰，一桩桩一件件，数都数不完。
只要到场，就避不开满屋香烟。
“紫嫣，你最近剧组忙不忙？”林国荣转开话题，不愿意一家人沉浸在压抑情绪里。
“新戏快要开机，过两天就要进组，要在外边待两三个月。”林紫嫣回答。
做明星，身不由己，大部分时间都漂泊在外。她心里放不下家里，放不下父亲的身体，却又不能丢下事业一直守在家中。
“拍戏辛苦，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用记挂家里。”林国荣叮嘱道。
“我会的。”林紫嫣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再次提起烟的事，“爸，我不在家的时候，如果有聚餐，尽量少过去。实在推脱不掉，也不要待太久，感觉味道呛人就早点回家。”
“我记着。”林国荣应下，却听得出，并没有十足把握。大家族的人情裹挟之下，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夜深了，苏慧澜催促儿女回去休息。
林紫嫣走出父亲卧室，客厅窗户大开，晚风灌入屋内，依旧残留淡淡的烟味。她回到自己久违的房间。房间保持着她离家前的模样，书桌上还摆放着她学生时代的照片。
她坐到书桌前，拿出手机，手指慢慢滑动。
她悄悄建了一个只有自己可见的备忘录。
标题：家族酒席记录。
她一条条往下写，把今天奶奶七十大寿记在第一条，写下现场抽烟人员：大伯林国泰、舅舅苏曜强、姑父徐浩然、堂姐夫顾新词。备注：全屋密闭，二手烟渗透卧室，父亲事后胸闷咳嗽。
接着，她凭着记忆，往下预判未来可能会举办的宴席。堂姐家、姑姑家、舅舅舅妈那边庞大的亲戚群体，婚丧嫁娶，生辰贺喜，一桩桩全部罗列。
她没有写要和亲戚争吵，没有写要强行劝亲戚戒烟。她心里清楚，几十年的烟瘾，旁人几句话根本改变不了。
她能盘算的，只有退路。
若是父亲身体继续变差，这些酒席，到底要怎么应付？硬着头皮到场，伤身；直接缺席，流言四起。
备忘录文字一行行增加，她神色沉静。
房门被轻轻叩响，林梓燃推门探进脑袋。
“姐，还没睡？”少年走过来，看向手机屏幕，“你在记酒席？”
“嗯。”林紫嫣没有隐瞒。
“记这些干什么，该来总会来。”林梓燃耷拉着肩膀，“今天晚上看着爸难受，我心里堵得慌。可那些长辈，根本听不进去道理。”
“听不进去道理，那就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规避伤害。”林紫嫣看向弟弟，“梓燃，以后很多场合，说不定需要你出面。”
林梓燃愣了愣：“我？”
“嗯。”林紫嫣缓缓说道，“如果爸身体扛不住酒席的环境，家里总要有代表出面，避免亲戚说我们全家失礼。我经常在外拍戏，不一定赶得回来。到时候，可能就要你去应付一部分饭局。”
林梓燃眨眨眼，思索片刻，点头：“可以，我去没问题。就是那些亲戚，嘴巴都很多。”
“我知道。”林紫嫣轻轻吐了一口气，“只是现在一切都还说不准，要看爸后续身体情况。”
姐弟两个人低声聊了一会儿，夜色越来越深。
林梓燃回房休息。
屋内只剩林紫嫣一人。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备忘录的文字上。
她心里那个无声的约定，还没有亲口对父亲说出口，但已经在心底生根。她不求所有亲戚改掉抽烟的习惯，只求拼尽全力，护住父亲少受烟气侵扰。
第二天一早。
林紫嫣还要赶回城市筹备新戏。
起床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去卧室看望林国荣。一晚上过去，父亲咳嗽的症状并没有完全缓解，晨起断断续续咳了好几次。
苏慧澜正在给父亲倒水，眉宇间满是担忧。
“昨晚后半夜咳了好几回。”苏慧澜压低声音。
林紫嫣心口沉甸甸。
临走之前，她站在老宅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栋装满家族人情，却也处处藏着二手烟伤害的老房子。
车子发动，驶离小区。
车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林紫嫣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一场场酒席，一轮轮人情拉扯，正在前方静静等待他们一家人。而她，必须提前做好所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