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邦昌在宴席上说的那番话,我回来后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朱五爷。
朱五爷坐在禅房的蒲团上,竹杖横在膝前,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用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缓缓开口。
“张邦昌说的是实话。李纲的病确实来得太蹊跷——先是肝火犯肺,接着咳血不止,太医换了几副方子都不见效。如果真是有人下毒,那下毒之人必然能接触到李纲的饮食或药物。张邦昌知道内情却不敢明说,说明那个人离他也近,近到他怕说出来自己先遭殃。张邦昌这个人趋炎附势不假,但能在朝堂上混到翰林学士的,鼻子比狗还灵——金国暗桩的事,他大概早就嗅到了风声,只是不敢掺和。”
“师父觉得下毒的人会是谁?”
“不是听涛楼。”朱五爷的竹杖又点了一下地面,“听涛楼是杀手,不是下毒人。杀手杀人用飞刀,下毒人杀人用汤药。能长期在李纲身边下毒而不被察觉,必然是李纲府上的人——或者太医院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李纲府上。李纲靠在病榻上,面色比前几日更差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手背上青筋毕露。但他看见我进来,还是撑着坐直了身子,声音沙哑却依然平稳:“承天,前线有军报吗?”
“有。楚云飞已与澶州守军刘锜部会合,金军四万分三路来犯,完颜宗翰亲自坐镇中路,完颜宗弼左翼包抄,另有一路绕道太原。决战就在这几天了。”我把军报放在他榻边,压低了声音,“大人,还有一件事——张邦昌昨晚跟我说,您的病可能是被人下毒。”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说其实本官也有疑虑——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好几个,每一副都不见效。如果是寻常肝火犯肺,不至于此。但他让家人暗中查过厨房和煎药的丫鬟,没有发现异常。
“药方呢?药方有没有被调换过?”
李纲微微皱眉,说药方都是太医院判亲自开的,抓药也是在太医院药库,按理说不会出问题。我记下了这个细节。从李纲府上出来之后,我直接去了太医院,以太医判开具的药方需要复核为由,调出了李纲的病案。太医院判姓孙,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把厚厚一叠药方递给我的时候说每张方子都是他亲手开的,抓药也是在太医院药库,不可能有问题。
但我把药方带回广济寺仔细比对时,发现了一个极为细微的异常。每张药方上的药材和剂量都符合医理,但在最近的一张方子上,有一味叫“款冬花”的药,药方上写的剂量是“三钱”,而药方背面被裁去了一条极细的边。看起来像是装订时不小心裁的,但我对着光反复看了几遍,发现背面隐约残留着极淡的墨迹。裁掉的字原本应该是一个“半”字——“款冬花三钱半”。三钱款冬花是润肺止咳的正常剂量,三钱半却会伤肝。长期服用,病症会从普通的肝火犯肺逐渐加重成咳血、肝衰竭,症状跟李纲的病情一模一样。
我把药方的发现告诉了赵鼎臣。赵鼎臣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张被裁过的药方又看了一遍,说裁药方的人一定在太医院内部——要么是太医院判,要么是负责抓药的医官。他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从外围查。太医院的人暂时不要惊动,先从李纲府上最近新换的下人查起。如果有人能在太医院动手脚,一定有人在李纲府上做内应。另外,张邦昌那天晚上说‘总接头人就在你们身边’——能接触到李纲的药方,又能掌握朝中动向,此人的身份绝不低。咱们要把他从暗处逼出来。”
赵鼎臣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前线决战在即,朝局不能乱。这事暂且保密,只有你我、李大人和朱五爷知道。张邦昌那边我去盯——他既然知道内情,就不会坐以待毙。金国暗桩能威胁他不假,但他也清楚,一旦东窗事发,保命的最好办法是主动揭发。”
此后的排查持续了好几天。石勇派人暗中查了所有接触过李纲饮食起居的仆人,最后锁定了一个新来不久的侍从高禄。高禄自称是开封府人氏,家中遭了灾才入府为仆。但石勇查到开封府的户籍册上根本没有此人。这个人在李纲府上负责端茶递水,有多次机会接触李纲的药汤。但他只是一个小卒,开药方的人不是他——他在太医院没有关系。真正的幕后黑手仍然藏在太医院里。
就在这时,澶州前线的决战终于打响了。
澶州城下,黄河冰层已全部化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浮冰汹涌东流。完颜宗翰将四万金军分成三路:他自领中路一万五千铁浮屠,正面强攻澶州城;左翼由完颜宗弼率领一万轻骑,从大名府方向渡河包抄;右翼则由金将完颜撒离喝率领七千骑兵绕道太原,试图切断新军的粮道和退路。三路并进,意图一口吞掉澶州。
杨再兴奉命率骑兵前出至北岸,趁金军渡河之际打乱其阵型。他领了三千骑兵,在晨雾掩护下从澶州西侧的旧码头渡过黄河,绕到金军中路的侧后方。完颜宗翰正忙着指挥前军渡河,没料到宋军敢主动渡河出击。杨再兴的铁枪在晨雾中如闪电般刺出,直取中军帅旗。金军中军的阵型被这一突袭打得大乱,渡河的船只被烧毁了好几十艘,滩头上的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
但完颜宗翰不是寻常对手。他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命令左翼的完颜宗弼放弃包抄大名府,全军回援中路。同时调集数千重甲亲兵,亲自压阵,将杨再兴的三千骑兵围在了河滩上。杨再兴毫不畏惧,身中数箭仍大呼酣战,一人独杀金军百余人,铁枪折了换刀,刀卷刃了换枪,身陷重围却越战越勇。最终在岳飞率领步军营强行渡河接应下杀出重围,回到南岸时他右手中箭,箭杆贯穿前臂,血流如注。
澶州城外,楚云飞坐镇城头指挥全局。他面前的帅案上摊着辛弃疾绘制的地图,身旁围着传令兵,每一道军令都简洁到了极致——“岳飞,左翼出击。”“杨志,右翼包抄。”“刘锜,城门待命。”“火器营,仰角三十二度,打他帅旗。”传令兵一拨一拨地从城头跑下去,城头三十门新式火炮按照辛弃疾建议的角度标尺调整仰角,炮火覆盖了金军渡河的滩头。完颜宗翰的帅旗被炸断,旗杆带着烧焦的旗帜从半空中轰然栽落,金军中军大乱。
杨志的骑兵从右翼杀出,按岳飞完善的那套步骑协同战术,趁金军阵型混乱之际发动钳形包抄。骑兵从两翼同时出击,绕到敌军后方截断退路,步兵从正面将金军分割成数块,各个击破。完颜宗弼的左翼骑兵在回援途中被杨再兴烧掉的渡船所阻,主力无法及时渡河,只能在对岸眼睁睁看着中路被围。右翼的完颜撒离喝绕道太原途中,收到西辽三万骑兵已出天山的消息,被迫分兵回防西线。三路金军,两路被牵制,一路被围歼。
战斗从凌晨持续到次日黄昏。完颜宗翰在滩头上折损过半,率残部仓皇北撤。他在退兵前将大营付之一炬,火光映红了整条黄河。澶州城头,楚云飞望着北岸那片冲天的火光,沉默良久,然后对身旁的辛弃疾说了一句话——“把他的帅旗捡回来,送回汴梁。”
辛弃疾带了几个骑兵,冒险渡河到北岸滩头,在满地狼藉中找到了那面被炸断的帅旗。旗杆已经烧焦了半截,但完颜宗翰的帅旗仍然能辨认出上面的金文徽号。辛弃疾把帅旗卷好绑在马鞍上,抬头望向远处黎阳渡的方向——完颜宗翰的大营已经化为灰烬,浓烟还在河风中翻涌。他在给岳飞的信中写道:“捡宗翰弃旗,烟焰蔽日,黄河尽赤。”
三天后,澶州大捷的军报传到汴梁。赵桓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凯旋的先锋。杨再兴骑在马上,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渗着血渍,血渍已经干了,变成一片暗红色的硬块。但他在马上的坐姿纹丝不动,铁枪横在鞍前,枪尖上还留着金军将官的盔缨——那是他在河滩上独战金军百余人时斩获的战利品,被他系在枪杆上当作战旗。百姓挤在御街两旁,往他身上抛的花瓣几乎把他整匹马都盖住了。他骑在马上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抱拳向两旁百姓致谢,动作生涩而真诚。
当天晚上,我坐在广济寺大雄宝殿的门槛上,就着油灯翻看杨再兴送回来的战报,心中波涛汹涌。澶州决战赢了,完颜宗翰退了,杨再兴率三千骑兵主动渡河冲阵,让完颜宗翰的中军大乱,杨志和岳飞的步骑协同将金军分割成数块各个击破——这两招彻底摧毁了金军的阵型。但完颜宗翰的主力虽然折损过半,他本人还是退回了黎阳渡。老对手还在。不过北岸滩头上那些被烧毁的渡船和云梯,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补充回来。大宋赢得了时间。
我放下战报,望着老槐树新发的嫩芽,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金国暗桩的事还没有完。听涛楼死了,虹桥的暗桩抓了,高禄也找到了,但那个裁药方的人还藏在太医院里。张邦昌所说的“总接头人”到底是谁?眼下还不是放松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