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魔王趴在石壁前，暗金色瞳孔盯着岩面，爪子拍了拍说“里面”。蓁蓁凑过去闻了闻，爪子敲了两下，转头看曲崽：“空的。”

曲崽把凝霜叫过来。凝霜说那个方向它以前偶尔感觉到过极微弱的气息，不像异兽，不像地母之泉，但它离不开那块岩石，始终没能去确认。

曲崽让老大上。大魔王爪尖抵着石壁，轻轻一划——石壁应声裂开，粉尘簌簌往下落。老大爪尖用力过猛划出了血，但它不管，连扒带掏，硬是挖出一个巴掌大的空腔。

洞里只有一团很小的信息光团，灰白色的，悬在空腔中央。曲崽爪子伸进去碰了一下，光团散开，两个字浮现。它看不见，但它感觉到了一股极熟悉的微凉气息，和凝霜身上的一模一样。

它缩回爪子，偏头叫凝霜：“凝霜你来呀。”

凝霜慢慢爬过来，脑袋探进空腔里。那两个字静静悬在那里，是她父亲的笔迹。八万年前的笔迹。冷白色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没出声。

曲崽在旁边问：“是你爹写的吗？”

“嗯。”

“写的什么呀？”

凝霜沉默了一会儿。“玩具。”

曲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空腔底部躺着一块很薄的石片，形状不规则，边缘被打磨过，像圆石片被敲掉了几块边角。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周围有气——溶洞深处的空腔，距离崖壁洞口极远，不该有任何气流经过。那石片周围却有很轻的风渗出来，像活的。

众人合力把石片搬出来。不规则，比曲崽的壳略大一圈，厚度像三片壳叠在一起。托在爪子里能感觉到气流从石片边缘往外渗，不冷不热，就是风。

几个大人围着石片研究，三只小魔王挤在边上看。老大用爪子尖戳了戳，硬的。老三靠过去，石片没反应。二魔王最安静，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往前一扑，四只爪子扒住石片边缘翻了上去。

石片震了一下。然后嗖——二魔王和石片一起冲出了溶洞口，直奔崖壁外面。崖壁口遮得严严实实的粗壮藤蔓被撞断了好几根，断口处汁液乱溅。二魔王就这样消失在众人眼前，石片驮着它匿于天际。

曲崽愣了一瞬，往前爬了两步，扭头看蓁蓁。蓁蓁也僵住了，两只龟面面相觑。曲崽把脑袋缩回去又伸出来，像被吓到之后的应激反应，声音带着迷茫：“啊……筋斗云吗……二魔王是悟空投胎吗……”

蓁蓁没听懂悟空是谁，但它听懂了“二魔王”。它已经往洞外爬了半截，又停住——追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天际灰蒙蒙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时辰。溶洞里没人说话。凝霜趴在原地没动，冷白瞳孔一直盯着洞口的豁口。蓁蓁趴在洞口边上，脑袋伸出去看着天。老大和三魔王缩在曲崽腹甲底下，一动不动。小落把烤好的肉放在火上温着，偶尔抬一下头。雪儿在洞外高处蹲着，耳朵转来转去。云琅把柴火堆好又拆开，拆开又堆好。

然后天边出现一个小黑点。越来越近。石片驮着二魔王直直飞回来，落地时扬起一层土灰。

二魔王刚从石片上翻下来，曲崽已经扑过去了——爪子钳住老二的后脖颈，拎起来就是一顿揍。嘭嘭嘭！爪背扇在壳上，声音又闷又响。老二嗷嗷叫，四只爪子乱蹬，挣不脱。蓁蓁在旁边看着，等曲崽甩开老二，它接过来继续揍，爪子落在老二屁股上和腿上。老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扭头看凝霜。

凝霜撇过了脑袋。冷白色的瞳孔转向石壁，没看它。这么小的娃娃，玩性这么大，万一出了意外……她光想想就胸口发紧。不能护。

老大和三魔王缩在小落脚边，壳甲贴在一起，瑟瑟发抖。这揍可是实打实的，嘭嘭嘭爪爪到肉，隔着壳都能听见。

蓁蓁揍完了。凝霜才慢慢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抽抽搭搭的老二，用嘴轻轻叼住它后脖颈，领着它往溶洞里走。水洼边缘，她把老二放进去。地母之泉极淡的气息从水底渗上来，老二身上的擦伤和砸伤开始慢慢愈合。老二趴在水里，呜咽着蹭凝霜的腹甲边缘。凝霜低头看着它，声音很轻：“石片不是用来玩的。你不该不问就爬上去。”老二抽着鼻子说：“姨姨……石板……飞快……不听话……”断断续续的，词都连不上。凝霜没再说话，只是用爪尖轻轻碰了碰老二的脑袋。

洞外。老大和三魔王目光躲闪地看着曲崽和蓁蓁，怕它俩还没消气会殃及池鱼。曲崽坐在火堆旁边，爪子拍了一下地面：“过来。吃肉了。多吃点，好更扛揍！”俩孩子机灵得很，一左一右扑进小落和云琅怀里，乖乖趴着吃肉——料想爹娘不会从两个伯伯怀里把自己扯下去揍。滚瓜溜圆，满嘴油。雪儿趴在对面，看这俩小东西的机灵样，笑得吱吱吱，原声都出来了。小落把烤好的茎块肉粥和一大串烤肉放在火边，那是给凝霜和老二留的。曲崽没看那两串，自己叼了一块肉吃完，站起来：“我出去看看地盘。”说完就往洞外爬。蓁蓁和雪儿立即跟上去。云琅看看小落往溶洞走的背影，又看看曲崽已经消失在洞口的身影，犹豫了一下，也跟曲崽出去了。

溶洞里。老二趴在浅水里哼哼唧唧跟凝霜诉苦，语无伦次的，但凝霜听懂了。她把目光转向洞口外那块石片，慢慢爬过去，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整个身体挪了上去。石片轻轻一震，然后按照她的意愿——或快或慢，或起或落，像活了似的。老二从水洼里探出脑袋看见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哇的一声哭了：“呜呜呜姨姨……它欺负老子……”小落正好端着肉串进来，听见这句，抬手用肉串棍轻轻敲了敲老二的小脑袋：“你是谁老子呢。臭小子。吃饭！”凝霜从石片上下来，慢慢爬回水洼边，老二一边抽搭一边啃肉串，凝霜在旁边吃着茎块肉粥。小落把剩下的烤肉放在石片旁边，站起来说：“我去找小少爷。总要告诉一声。”

小落在外面找到曲崽。曲崽正趴在一条裂缝边上往里看，蓁蓁和雪儿一左一右蹲着。小落走过去蹲下来，把事情说了——石片确实能飞，能随心意控制，凝霜试过了。这次是老二误打误撞先发现了用法。

曲崽听完，尾巴拍了一下地面，声音闷闷的：“那也揍得不冤枉。”

小落看它。

曲崽扭过头，眼睛圆圆的，语气认真：“那是凝霜它爹留给她的。老二问都没问就爬上去——万一摔了、万一坏了、万一飞到什么地儿回不来……怎么说都是不听话。不揍不长记性，下次它还敢的！”

小落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蓁蓁在边上哼了一声。雪儿吱了一声。曲崽趴在裂缝边上，尾巴慢慢放下来，语气软了一点：“保镖你也别惯着那小子。”

小落“嗯”了一声。

溶洞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又暗下去。曲崽趴在那里没动，尾巴垂在身后，脑子里还挂着老二飞出去那一个时辰的事——它没说出来，但蓁蓁在旁边看了它一眼，尾巴尖伸过去碰了碰它的尾巴尖。曲崽才站起来，说出去看看地盘，然后往洞口走。

蓁蓁跟上去，雪儿从对面跳下来缀在后面。云琅看看小落往溶洞里走的背影，又看看洞口的方向，犹豫了一下，留在了火堆边。

曲崽三只爬出崖壁洞口，被撞断的藤蔓还耷拉着，断口处汁液已经干了。外面是崖壁外侧的山体表面，灰白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往下看是密林和更远处的天。

曲崽沿着一道斜斜的石隙往下溜，腹甲蹭着岩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蓁蓁跟在它身后，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灰白色的岩体上格外扎眼。雪儿窜到高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蹲着，耳朵转了一圈。没东西。又走了一截，雪儿又转了一圈耳朵，说没东西。再往下一段，石隙变宽了又变窄，两侧的石壁上挂着干枯的苔藓痕迹，踩上去沙沙响。曲崽低头闻了闻，有股潮气，但不重，像雨水渗进石缝之后留下的。蓁蓁在它身后没出声，曲崽也没问，就继续走。雪儿第三次转耳朵的时候顿了一下，说：“有味儿。旧的。”曲崽停下来闻了闻，蓁蓁也停下来闻了闻。空气中确实有一缕淡淡的气味，像是兽类留下的，但不新鲜，至少是几天前的东西了。曲崽和蓁蓁对视了一眼，判断不是活物，继续走。

石隙越来越窄，蓁蓁在它身后说了一声“能过”，曲崽就继续挤。

然后蓁蓁停住了。曲崽往前走了一截才发现身后没动静了，回头一看，蓁蓁正站在一条岔开的窄缝前面，脑袋微微偏着，浅褐色的眼睛盯着缝里。曲崽没出声，趴在那里看着。它心里想，蓁蓁在外面九阶，进来墟里从凡体杀到四阶，它到底怎么打的。以前没见过蓁蓁动手，只听蓁蓁说“以前就这样”，轻描淡写的。

蓁蓁没等它说话，身子一矮钻进了窄缝——缝口只比蓁蓁的壳宽一点点，它侧着身子挤进去，壳甲刮着石壁的声音像钝刀磨石头。曲崽趴在原地，脑袋伸长了往缝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它把壳甲贴在地面上，感受着地底传来的震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半盏茶不到，窄缝深处传来一阵闷响，地面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一阵闷响，最后是一声短促的嘶叫——戛然而止。

曲崽脑袋又伸长了一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壳甲贴着地面，震动停了，里面的声音也停了。又过了一会儿，窄缝里传来刮擦声——蓁蓁退出来了，嘴里叼着一条粗壮的脖颈往外拖。那东西比蓁蓁大一圈，四肢软塌塌垂着，脖颈上只有一个口子，血正往外渗，顺着地面淌成一道暗红色的线。蓁蓁把尸体拖到曲崽面前，松了嘴，尾巴尖翘了一下。

曲崽蹲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它知道蓁蓁在外面九阶，但没见过蓁蓁动手。四阶异兽，比蓁蓁还大一圈，半盏茶。

它没说话，低头凑过去扒开尸体的胸腔，把心叼出来吞了。温热的一团滑进喉咙，腹中涌起一股极细的暖意顺着经脉散开。它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体内那九个灰白色的洞，前四个已经填满了，灰白色转为暖融融的浅金色。第五个原本空着，现在边缘模糊了一些，像被水浸湿的墨迹慢慢化开，从边缘往中心渗了一小圈。它心里默默数了一遍，还剩五个。还差五个洞才到四阶。

睁开眼，蓁蓁已经叼住了尸体的一条后腿，拖着往崖壁方向走了。曲崽跟上去，走在蓁蓁旁边。回去的路上曲崽侧头看了蓁蓁好几次。蓁蓁的尾巴尖一直翘着，比平时高半寸，走路的时候壳甲偶尔碰着石壁发出轻响。曲崽想说什么又没说，走了一段才问了一句：“你以前也这样吗？”

蓁蓁叼着尸体，嘴不方便说话，但尾巴尖翘了一下算是回应。

曲崽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打过？”

蓁蓁把尸体换了个位置叼，闷闷地回了一句：“看它动就知道。”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了。蓁蓁的尾巴尖还是翘着，比平时高半寸，走路都带着风。

三只爬回崖壁洞口的时候，凝霜正在洞口内侧的那块平地上小跑——溶洞内部靠近洞口的一大片空地，她绕着边缘一圈一圈地走。雪白色的壳甲在灰暗的溶洞里亮得晃眼，每一步落下去都比前几天稳当，速度也快了。她绕着空地走了十几圈才看见曲崽回来，停住了，冷白色的瞳孔看过来。曲崽冲她点了下头，凝霜就继续跑，步子没有停，一圈一圈，跑起来的气息匀匀的。曲崽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尾巴尖慢慢晃了一下，才低头钻进洞口。

火堆边，云琅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带泥的草茎，正低头看。草茎根部是嫩白色的，断口有清浅的汁液渗出来，他摘回来已经有一阵子了，叶片边缘有点蔫，但根茎还是饱满的。见曲崽进来，他抬起脸，干涩的声音顿了顿：“这个……能吃么？”曲崽凑过去看了看：“能吃呀。”云琅愣了一下，攥着草茎的手指紧了紧。他把草茎放在火边的石头上一根一根摆好，摆得很整齐。“那我明天多挖几块回来，再把那一片杂草都清理掉，方便这东西扩张，还有很大一片呢。”

蓁蓁把尸体拖到火堆旁边，小落接过去处理。老大和三魔王从小落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具四阶尸体，眼睛亮晶晶的。曲崽在火堆边趴下来烤着火，蓁蓁也趴下来了，挨着曲崽，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贴着曲崽灰黑色的壳甲，中间只隔了一道窄窄的缝。火堆烧着，肉在火上滋滋响，油脂滴进火里炸开一小团火花。

曲崽趴了一会儿，侧头问蓁蓁：“你以前九阶的时候，杀过多少头？”

蓁蓁想了想：“不记得了。”

曲崽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打过？”

蓁蓁说：“看它动就知道。”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下巴搁在前爪上，火光映着它的眼睛亮亮的。“我媳妇真厉害。”声音不大，像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蓁蓁没回话。但整个壳甲轻轻晃了一下，尾巴尖翘着搭在曲崽的尾巴尖上，慢慢地顺着蹭了一下。

雪儿从洞口边缘跳下来，凑到曲崽另一边蹲着，吱了一声。

溶洞里面，老二趴在凝霜身边睡着了。鼻尖还挂着一条鼻涕泡泡，四只爪子蜷在腹甲底下，呼吸匀匀的，偶尔抽搭一下，像梦里还在委屈。凝霜低头看着它，没动，由着它靠着。八万年前她也是这样靠着父亲睡的，那时候父亲壳甲很大，带着极淡的冷香。老二翻了个身，把脑袋往凝霜腹甲下面拱了拱，凝霜的尾巴轻轻抬起来又放下，盖住了老二的背。

洞口内侧那块薄石片安静地躺在地上，边缘渗着细微的气流，不冷不热，像一头还在呼吸的兽。曲崽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爪子伸过去探了探那股风。就是风，轻而匀，像有什么东西在石片深处慢慢吐纳。老二飞出去的时候，石片到底是听了老二心里的念头，还是出了什么岔子——曲崽没想明白，但它把这件事记住了。尾巴尖收回来，转身走回火堆旁边趴下来，继烤火。

火堆渐渐暗下去，炭块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老大和三魔王早趴在小落和云琅怀里睡熟了，老二在溶洞深处靠着凝霜，鼻尖的鼻涕泡泡破了又鼓。

曲崽还醒着，趴在火堆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

它又想起那块石片。老二飞出去的时候石片到底听了什么，它没想明白。想着想着翻身站起来，悄悄往洞口内侧走。

蓁蓁动了动尾巴没睁眼，雪儿翻了个身继续睡。曲崽走过去，地面上的石片安静躺着，边缘渗着微弱的风，不冷不热。

它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爪尖碰了碰石片边缘，风裹着爪尖过去，凉凉的。正要转身回去，它顿了顿——石片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比傍晚的时候往外挪了约莫一尺，边缘在灰土地上拖出一道浅痕，像被人拽着移了一下又放下。

曲崽脑袋低下去盯着那道拖痕看，又抬头看石片，又低头看痕迹。石片边缘的气流还和白天一样均匀。

它沉默片刻，转身轻手轻脚走到小落身边，用脑袋轻轻顶了小落肩膀。小落睁开眼，没出声，顺着曲崽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两个人蹲在洞口内侧那块石片前面，火堆暗红的余光勉强照出地面的拖痕。小落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石片边缘，又沿着拖痕摸了一下地面，收回手，看向曲崽。

曲崽轻声说：“它自己动了。”

小落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原地没动，盯着石片。

炭火又暗了一层，洞里的影子拉长了又缩回去，大概过了半盏茶——石片动了。很慢，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往通道拐角的方向滑过去，滑到一丈外的拐角处停住了，停了两三息，又慢慢滑回来，回到原处。

边缘的气流始终没变。曲崽和小落对视了一眼。曲崽趴下来看地面上的痕迹——旧的那道是傍晚挪的一尺，新的这两道笔直地从原处伸到拐角又折回来，深浅一致。

曲崽转头看溶洞深处。凝霜还睡着，老二还靠着它，水洼边安安静静。

曲崽站起来走到凝霜身边，凝霜醒了，冷白色瞳孔睁开看向它。曲崽蹲在两步外：“石片晚上自己动了，刚才我看见了，它能自己滑出去再滑回来。你白天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它有什么想法吗？”

凝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它听我的。”

曲崽说：“那它晚上自己动的时候，听谁的？”

凝霜没说话。曲崽又问：“你以前见过它这样吗？”

凝霜说：“没见过，以前它放在空腔里，我没碰过。”

曲崽趴下来想了想，尾巴尖点了一下地面：“今晚我们守着再看看。”

小落也走了过来站在通道口，往石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靠着石壁坐了下来。

曲崽趴回凝霜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没睡，盯着洞口通道的方向。石片安静地躺回原处，边缘渗着风，不冷不热，均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面上三道拖痕清晰地印在灰土里，一道短的傍晚的、两道长的夜里刚留下的，笔直、深浅一致，像什么东西在试探边界。

曲崽和小落又守了大半夜，石片再没动过。天光从崖壁洞口的藤蔓缝隙里透进来，灰白灰白的，穿过断口处蔫了的藤蔓叶子，在通道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亮痕。

曲崽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前爪上，声音闷闷的：“它不动了。”

小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低头看了看石片：“天亮了。”

曲崽说：“今晚再来。”说完又趴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尾巴尖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往火堆那边走。

蓁蓁醒了，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它看见曲崽从通道那边走过来，尾巴尖绷了一下又松开，下巴搁在前爪上没动，只是看着曲崽走到自己旁边趴下来。

曲崽挨着蓁蓁趴好，脑袋往蓁蓁肩窝那边歪了一下，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蓁蓁没问它昨晚怎么了，曲崽也没说，两个就这么并排趴着，火堆余烬里还冒着一缕青烟，往上飘到石壁上散开了。

雪儿在火堆对面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伸，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嘴巴张大了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然后甩了甩脑袋，耳朵啪嗒啪嗒拍了两下。

云琅已经醒了，蹲在火堆边，手里攥着一把草茎，正在把昨天摘回来蔫掉的叶片一根一根摘掉，嫩的根茎留着，码成一排。

老大和三魔王也醒了。老大先睁的眼，暗金色瞳孔亮了一下，翻了个身把三魔王压醒了。三魔王被压得闷哼一声，四只爪子蹬了蹬，从老大肚子底下钻出来，用脑袋顶了一下老大的下巴，老大才慢吞吞地翻到一边，两只壳甲碰在一起当当响。

三魔王抖了抖壳，爬到火堆边，往小落怀里一扑，小落伸手接住了，把它放在腿上。老大跟过来，爬到云琅怀里，云琅放下手里的草茎用手臂圈住，老大翻了个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云琅愣了一顿，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手臂收拢了一点，老大就又闭眼了。

老二醒了。凝霜把它从身边轻轻推起来，老二迷迷糊糊地睁眼，暗金色的瞳孔还没聚焦，脑袋晃了一下，看见凝霜冷白色的瞳孔正看着它。老二揉着眼睛叫了一声：“姨姨……”

凝霜说：“该吃早饭了。”

老二把脑袋往凝霜腹甲下面拱了拱，闷闷地说：“不想动。”

凝霜的尾巴抬起来又放下，轻轻拍了一下老二的背，没说第二遍。老二趴了一会儿，知道自己赖不过去，慢慢翻过身，四只爪子撑着地面站起来，抖了抖壳，吭哧吭哧往外爬。

曲崽正好走到水洼边，看见老二从凝霜身边爬起来往火堆方向走，步子还有点晃，像是没睡醒，但自己走着。曲崽心里软了一下，没出声，就趴下来在旁边等着老二走过去，老二经过它身边的时候蹭了一下它的肩膀，曲崽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小落把昨晚剩下的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炸开一小团火苗。老大三魔王闻到味就彻底醒了，从小落和云琅怀里探出头，暗金色的瞳孔亮晶晶地盯着肉串。

小落翻了两面，烤到表皮滋滋冒油，先扯下来一块最大的，曲崽说：“先给孩子们。”

小落顿了一下，把那块最大的分成了三份，递给老大、老三、老二。老二摇摇晃晃走到火堆边趴下来，低头咬着肉慢慢吃，老大和三魔王已经啃得满嘴油了，壳甲上沾着肉汁也顾不上舔。

蓁蓁和雪儿也各得了一份，蓁蓁低头慢慢吃，雪儿叼着肉跑到角落里蹲着啃。曲崽是最后拿到的，小落把那块最小的骨头递过去，曲崽叼住了，窝在火堆边慢慢撕。

肉凉了一点点，但还能吃，骨头上的筋膜咬起来有点韧，曲崽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它吃完舔了舔爪子，把最大的一块烤肉从火边叼起来，走到老二面前放在它爪子前面。

老二愣了一下，抬头看曲崽，嘴里还叼着半块肉，鼓着腮帮子没嚼。

曲崽说：“吃吧。”

老二顿了一下，把嘴里的肉咽了，低头把那块最大的咬住，含糊地说了句：“谢谢爹。”

曲崽的尾巴尖晃了一下，转身走回火堆边趴下，什么都没说。

蓁蓁吃完了，挨着曲崽趴着，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贴着曲崽的壳甲，中间只隔了一道缝。蓁蓁没看曲崽，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火堆余烬，声音平平的：“你昨晚没怎么睡。”

曲崽顿了一下：“嗯。”

蓁蓁说：“今晚我守着。”

曲崽偏头看它，蓁蓁没回头，火光映着它的浅褐色瞳孔边缘泛着暗金色光。“你睡。”蓁蓁又说了一遍。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在身后慢慢扫了一下地面，说：“一起守吧。”

蓁蓁的尾巴尖动了一下，没回话。

老大三魔王吃饱了，开始闹。老二吃完了想溜回水洼边趴着，还没走出三步，老大扑了上去，四只爪子搭住老二的壳甲边缘，老三从另一侧贴上来，三只小的在火堆和石壁之间滚成一团。壳甲撞在一起当当当响，灰土扬起来一小片。

老二在底下被压得四只爪子乱蹬，炸毛喊了一声：“别追了！”

老大没停，壳甲顶着老二的腹甲往前拱，老三从旁边钻过来蹭老二的脖子。

曲崽趴着喊了一声：“别闹了！”

三只小的同时定住，老大爪子还搭在老二壳上没松开，老三缩了缩脖子。老二趁机溜了，四只爪子扒着地面吭哧吭哧爬回水洼边，噗通跳进浅水里，尾巴藏到壳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尖浮在水面上。

老大悻悻地收回爪子，和三魔王一起走回来，趴在曲崽身边，老大把脑袋塞到曲崽腹甲底下，三魔王挨着老大的壳甲侧躺着，两只都安静了。

云琅吃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拿着剩下的草茎往洞口走。雪儿跟上去了，蹲在洞口边上看。崖壁外面有一处浅土层，靠近石隙边缘，土色发暗，比别的地方润一些。

云琅蹲下去，用手把几块碎石扒开，捡掉粗根，把土翻松了。雪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嗤了一声：“你这样挖，挖到什么时候。”

云琅没抬头：“就这一片，慢慢来。”

雪儿退了几步，四肢一蹬往前一窜——四个爪子一起刨，沙土飞溅，唰唰唰，一息之间几十个坑整整齐齐排开，深浅差不多，间隔一样。云琅愣住了，攥着草茎的手指停在半空，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雪儿甩了甩爪子上沾的土，退后两步蹲下来，尾巴翘着：“够不够？”

云琅干涩地顿了一下：“……够了。”他低头把草茎一棵一棵放进去，填土按实，压了两遍。

雪儿没再说话，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垂下来又翘上去，翘上去又放下来，最后索性趴下来了，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曲崽在火堆边远远看见洞口的光亮里云琅蹲着、雪儿趴着，两个的影子被晨光拖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它收回视线，转头看了看通道拐角的方向。

石片还安静地躺在那里，边缘渗着风，不冷不热。它想起今早和小落守到天亮石片也没再动一下，又想起凝霜说以前没碰过不知道它会这样，又想起老二趴上去石片就飞了。它把这些串在一起想了想，没想通，尾巴尖在地上画了半个圈，又慢慢收回腹甲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烤火。

蓁蓁挨着它，呼吸匀匀的，尾巴搭在它尾巴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