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拿着存折回到房间,轻轻带上门。她把存折放在枕边,人却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心事。
三万多块,在这个年代是笔巨款。如今这笔钱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窗外传来蛐蛐叫声,五月的夜风带着潮湿。晚棠坐起身,借着月光看着存折封皮上父亲的字迹。那一笔一画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她突然想起件事。
下午扶父亲出院时,路过小区门口那间空店面。卷帘门拉着,玻璃上贴了张出租启示。父亲当时多看了两眼,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晚棠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维修店。
父亲年轻时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技术员,退休后一直闲着,整个人都枯萎了。前段时间她说要帮父亲找点事做,父亲没接话,但她看得出他是想的。
这笔钱,与其存在银行里,不如给父亲开间维修店。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父亲有手艺,街坊邻居都信得过,租金也不贵。这么想着,心里便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晚棠把想法跟父母说了。
“不行。”陈秀兰第一个反对,“这钱是你爸的养老钱,哪有拿出来做生意的道理?”
“妈,我问过了,租金不贵,一个月八十块。”晚棠耐着性子解释,“我爸有手艺,开店不会亏的。”
“八十大洋还不多?”陈秀兰把围裙一解,摔在桌上,“你爸身体刚好一点,万一累着了怎么办?这钱必须留着,谁也不许动。”
周建国坐在藤椅上,闷着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晚棠看向父亲:“爸,您自己怎么想的?”
烟雾缭绕中,周建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都行。”
“什么叫都行?”陈秀兰瞪了丈夫一眼,“你就知道抽抽抽,家里什么事你都不管。”
周建国又不说话了。
晚棠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有点急。前世父亲就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什么决定都让别人做。她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您说句实话,想不想开店?”
周建国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妻子,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想。”
就一个字,声音很轻,但晚棠听清楚了。
“你看,爸自己想。”晚棠转头对母亲说,“而且医生说了,恢复期适当活动对身体有好处。”
陈秀兰还要说什么,周婆从厨房走出来,把一碗热腾腾的粥放在桌上。
“吵什么吵。”老人看了儿媳一眼,“建国想开店就开,又不是去当苦力。我儿子有手艺,开个店怎么了?”
陈秀兰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吃完早饭,晚棠出门去那间空店面看看。走到楼下,正好遇见周小虎。
“姐,上哪儿去?”周小虎剃着板寸,左耳上戴着银耳钉,手里拎着一袋油条。
“去看个店面。”晚棠随口应道。
“哟,姐要开店了?”周小虎眼睛一亮,“缺人不?算我一個。”
“你好好跟着王师傅学艺,别瞎折腾。”晚棠笑了笑,“等学成了再说。”
店面不大,两间门脸,后面还有个隔间可以住人。房东是小区里的刘婶,人很爽快,说租金可以季付。
晚棠算了算,除去租金,再添置些工具,三万块足够。
她当场就定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晚棠脚步轻快。阳光很好,凤凰花开了满满一树,火红得像是要燃烧起来。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快到家时,她听到一阵争吵声从家里传出来。
晚棠加快脚步,推开门。
客厅里,陈秀兰和周建国面对面坐着,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桌子上放着一张纸,像是封信。
“怎么了?”晚棠问。
陈秀兰把信往桌上一拍:“你爸要我把存折还给他,说要去开店。我不同意,他就跟我急。”
周建国黑着脸:“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用?你身体都什么样了,还想着开店?”陈秀兰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不是嫌命长?”
“你……”周建国气得说不出话来,起身就要往外走。
“爸!”晚棠一把拉住父亲,“妈也是担心您,别生气。”
她转头看向母亲:“妈,您别急。爸想开店是好事,我支持他。”
“你支持?”陈秀兰看着女儿,“这可是三万块!”
“正因为是三万块,才要给爸一个机会。”晚棠握住母亲的手,“您放心,我会帮爸看着,不让他累着。”
陈秀兰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她站起身,走进厨房,“你们父女俩的事,我不管了。”
周建国看着妻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晚棠把存折塞回父亲手里:“爸,您收好。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店面怎么收拾。”
周建国接过存折,手有些抖。他看着女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晚棠……”
“爸,什么都别说了。”晚棠笑了笑,“您好好养身体,等店开起来,我给您打下手。”
窗外,凤凰花在风中摇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晚棠站在窗前,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突然觉得前世的遗憾正在一点点被弥补。
这一世,她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夜深了,晚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存折就放在枕头下面,沉甸甸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店面的事。
扩大店面,还是做别的投资?
想着想着,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压低声音的争吵。
晚棠竖起耳朵听。
是父亲和母亲的声音。
“你真的要去开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秀兰,我……”父亲的声音也很低沉,“我想过了,与其在家等死,不如找点事做。”
“什么等死?你胡说什么!”母亲哭了出来,“你不许去,我不同意……”
晚棠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场关于信任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