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在房间里听到争吵声时,手里正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准确地说,那本书已经搁在膝头十几分钟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客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把话说清楚,这钱到底想怎么用?”陈秀兰把存折拍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晚舟马上要娶媳妇了,这钱留着给他结婚用天经地义。”
“结婚结婚,你就知道结婚。”周建国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火气,“晚棠的生意都做到那份上了,正需要钱扩大规模,你让她怎么发展?”
“她的生意是她的事,这三万是你的养老钱!”陈秀兰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万一你以后有个头疼脑热,钱都投进去了,看病都没钱。”
周建国不说话了。他转身走到藤椅前,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个节骨眼上显得格外刺耳。
晚棠叹了口气,把书合上。她本来想等父母消气再出去劝,可声音越来越大,根本坐不住。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见母亲坐在沙发的角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父亲站在藤椅旁边,脸色很难看。客厅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弦,稍微碰一下就会断。
“怎么了?”晚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陈秀兰把信往桌上一拍:“你爸要我把存折还给他,说要去开店。我不同意,他就跟我急。”
“你自己的钱,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周建国黑着脸,声音低沉,“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管。”
“你用?”陈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几分尖锐,“你身体都什么样了,还想着开店?你是不是嫌命长?”
周建国被这句话噎住了,脸色由黑转青。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妻子。
晚棠走过去,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
“妈,您别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先把存折给我。”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眼眶还有些红。她把存折塞进晚棠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俩。
周建国低着头,闷声说:“你妈不同意,我知道。”
“爸,我知道。”晚棠在父亲身边坐下。藤椅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能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医院里消毒水的气息——虽然已经出院大半个月了,但那股味道像是刻进了皮肤里。
“明白有什么用。”周建国苦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身体不争气,刚从阎王爷那里回来,哪家店敢要我。”
晚棠没接话。她低头看着存折,塑料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的地方起了毛边。这是父亲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一笔一笔积攒下来的,每一笔都带着汗水的气息。
大约五秒钟的沉默。
“爸,这钱我不用来扩大生意。”
周建国愣了一下,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给您开维修店。”晚棠看着父亲的眼睛,眼神坚定,“您年轻时的技术在厂里数一数二,现在退休了,手艺不能浪费。”
周建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开维修店……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现在的身体,怕是……”
“怕什么?”晚棠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突出,手背上还有几块老年斑,“您放心,我会帮您的。我们一起把店开起来。”
周建国低头看着女儿的手,那双手白净细腻,不像自己那双糙得像树皮的手。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晚棠……”
“爸,什么都别说了。”晚棠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您好好养身体,等店开起来,我给您打下手。”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陈秀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她看着丈夫和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窗外,五月的晚风把凤凰花的香气送进屋里。筒子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晚棠松开父亲的手,起身走向厨房。
“妈,我饿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默默揭开锅盖。锅里热着粥,还有中午剩的咸菜。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就知道吃。”陈秀兰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眼神已经软了下来。
晚棠盛了一碗粥,端到客厅递给父亲。周建国接过碗,手指微微发抖。粥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喝粥的声音。凤凰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湿气息。楼道里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和女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当年陪嫁的缝纫机零件——虽然机器早就坏了,但这些零件她一直留着。
“妈,您干嘛呢?”晚棠走进来,看见母亲手里拿着布包。
“没什么。”陈秀兰把布包塞回衣柜,“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开店的事。”
晚棠看着母亲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伸手抱住母亲,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妈,谢谢您。”
陈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女儿的手:“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窗外,凤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晚棠松开母亲,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