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舟放下酒杯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他盯着父亲,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周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晚舟的声音很平,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把老房子过户给你姐。”周建国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碗里,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这是陈秀兰的拿手菜,糖色炒得恰到好处,肉质软烂,入口即化。
“什么叫把房子过户给我姐?”晚舟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那把竹椅子是周建国从厂里搬回来的,坐了十多年,椅背上的竹篾被磨得发亮,“那我呢?我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吗?”
陈秀兰夹菜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晚舟,你这是干什么?快坐下,有话好好说。”
“我好好说?”晚舟冷笑一声,眼眶却微微泛红,“这些年,您眼里就只有我姐。我辍学的时候,您骂我不争气。我要去当兵,您嫌我丢人。现在好了,我刚有点样子,您就要把房子给她?”
“你这是什么态度?”周建国的声音也提高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商量?”晚舟哼了一声,“我看您早就想好了吧?商量什么?您要是跟我商量,就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朵飘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筒子楼里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正在播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晚棠坐在旁边,看着弟弟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母亲轻轻拉了一下衣角。
陈秀兰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晚舟,你少说两句。给你爸道歉。”
“道歉?”晚舟看了母亲一眼,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妈,您别管。这是我跟爸之间的事。”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那座老式的上海牌挂钟还是周建国结婚时买的,走时一直很准,秒针转动的声音嗒嗒作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周建国坐在位置上,嘴唇微微发抖。他端起酒杯想喝口酒,却发现手抖得厉害,酒洒在了衣襟上。深蓝色的涤纶衬衫上晕开一片暗色的痕迹,像是墨水在纸上化开。
“你……”他指着门口,气得说不出话来。
晚棠赶紧起身扶住父亲:“爸,您别急。晚舟他可能就是一时接受不了,您让他冷静冷静。”
“接受不了?”周建国的声音都在颤,“我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读书,现在不过是想把老房子留给你,他倒好,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陈秀兰在一旁叹了口气,默默收拾着碗筷。她把晚舟吃剩下的半碗饭倒进碗里,用清水冲了冲,准备明天早上炒蛋炒饭。这是老一辈人的习惯,剩饭舍不得扔,总要留着第二天吃。
她看了丈夫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厨房里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着,这是老房子常有的毛病,橡胶垫圈老化了,拧不紧。陈秀兰用绳子吊了一个塑料桶在下面接水,滴答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筒子楼里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楼下王婆家的狗叫了两声,接着是王婆骂狗的声音:“叫什么叫?再叫明天把你送人!”
晚棠扶着父亲坐下,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弟弟刚才那个眼神让她心里发慌——那不是简单的愤怒,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爆发了出来。
她想起这些年来弟弟在家里的位置。成绩不好,父亲总是板着脸。辍学去混社会,父亲骂他没出息。后来当兵去了,两个人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每次写信,父亲总是那几句话:好好干,别惹事。晚舟每次收到信,都会在心里冷笑。
也许在晚舟心里,一直觉得自己不被认可吧。
晚棠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就能过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路灯昏黄的光圈下,晚舟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五月的晚风带着凤凰花的香气吹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轻轻晃动。这是陈秀兰去年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说是可以防辐射,当时晚棠还笑她被人骗了。
但现在,她笑不出来。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你说说,我这是为了谁?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晚棠没有回头。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这套老房子是单位分的,虽然只有两间卧室加一个客厅,但在九十年代,能有一套单位的房子已经很不错了。父亲想把房子留给她,是怕她将来嫁人后在婆家受委屈。这是父亲的方式,虽然笨拙,虽然让人误解,但确实是爱。
只是这种爱,晚舟能理解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凤凰花树。月光下,那火红的花朵像是燃烧的火焰,热烈而张扬,就像这个年代的人们,充满了热情和希望,却也有着各自的困惑和挣扎。
晚风继续吹着,凤凰花瓣纷纷飘落,像是这个家庭即将面临的考验——虽然痛苦,但也许正是成长的必经之路。